永和十五年,春。
蕭衍之登基三年,改元承寧。
承平天下,寧其一人。
天下人以為那個寧字是安寧,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那是誰的名字。
顧晚寧以皇后之尊坐在鳳座上,面對百官朝賀時,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
紅牆金瓦,錦繡河山,全在腳下。
可她還是那個她。
沒有變。
也不會變。
朝會散後,她從太和殿出來,裙擺掃過石階,身後跟著一串宮人。
碧桃走在最近的位置,手裡捧著儀仗,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娘娘,今日您坐在上頭,奴婢在底下看著,心裡頭那個美啊。」
顧晚寧偏頭瞧她。
「美什麼?」
「就是美。」
碧桃的眼睛亮晃晃的,「奴婢想著,當年小姐還在知秋院時,誰能想到有今日?」
顧晚寧沒接這話。
腳步沒停,只把袖口往回攏了攏。
回到坤寧宮時,日頭已經斜到殿脊上。
宮人退下後,殿內只剩她一個。
顧晚寧在妝檯前坐下,抬手摘下鳳冠,那東西沉得厲害,壓了一整日,額角都勒出淺淺的印子。
她把鳳冠擱到一旁,又看了看銅鏡里的自己。
眉眼還是從前的眉眼,只是眼底多了些歲月磨出來的沉穩。
十三歲那年,她從噩夢裡醒來。
二十歲這年,她坐在了鳳座上。
七年。
她把前世欠下的債,一筆一筆還清了。
顧家沒有被滅門,哥哥娶了趙家姑娘,父親還在兵部當差,母親每日在府里管著帳。
沈婉清去了江南,開了三間鋪子,隔三差五寫信回來,信里全是生意經,只有末尾才會問一句,姐姐可好。
她都好。
只是有時候夜裡醒來,還是會夢見刑場。
那些夢沒有消失,只是不再日日追著她跑。
記住,但不沉溺。
夜裡,蕭衍之批完最後一份摺子,回到寢殿時,顧晚寧正坐在妝檯前發呆。
「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她回過神,看著銅鏡里走近的人。
蕭衍之走到她身後,很自然地接過碧桃遞來的篦子,替她通頭髮。
碧桃識趣地退了出去,腳步聲沿著廊下遠去。
殿外,裴昭正靠在廊柱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一隻眼。
「碧桃姑娘,這麼早就出來了?」
「陛下在給娘娘通頭髮,奴婢就不礙眼了。」
裴昭笑了一聲。
「你家娘娘好福氣。」
「那可不。」
碧桃雙手叉腰,一臉得意,「陛下對娘娘那是真好。」
裴昭從袖中摸出那本薄冊子,翻到新頁,借著廊燈的光,刷刷寫下幾行字。
永和十五年三月初八,陛下登基第三年,親自給娘娘通頭髮。
碧桃姑娘說陛下比當年還上心。
屬下覺得,陛下從來沒變過。
只是當年藏著,如今不必藏了。
殿內,蕭衍之把篦子放下,手指穿過顧晚寧的長髮,動作很輕。
「累嗎?」
「還好。」
「騙人,額角都勒紅了。」
他的指腹貼上她額邊那道淺痕,輕輕按了按。
顧晚寧任由他動作,半晌才開口。
「你呢?」
「我?」
「你累不累?」
蕭衍之的手停在她發間,過了一會兒才笑出聲。
「不累。」
「真的?」
「真的。」
他在她身側蹲下,抬頭看著她。
「只要你在,我就不累。」
顧晚寧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面盛著的東西,三年前是,三年後還是。
從來沒有變過。
她伸手,從妝奩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那隻舊暗屜。
蕭衍之看見那隻暗屜時,愣了一下。
「你一直帶著?」
「嗯。」
顧晚寧打開暗屜。
裡面已經不再空著。
最上頭是一枚白子,棋子邊緣磨得光滑,是上元夜那顆。
白子旁邊是一顆安神香丸的空盒,盒蓋還能聞到淡淡的藥草味。
再往下是一張畫著並肩棋子的舊紙,紙邊已經發黃,可墨跡還清晰。
還有一封寫著收字的紙條,紙條疊得整整齊齊,邊角被她摸得發軟。
以及。
一隻小小的虎頭帽。
蕭衍之看見那隻虎頭帽時,手中的篦子掉到了地上。
他盯著那隻帽子,許久沒有說話。
顧晚寧也沒有催他。
只是等著。
等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看向她。
「這是……」
「你看到的那樣。」
顧晚寧的手搭在暗屜邊緣,指腹在木面上輕輕摩挲。
「太醫今日來請過脈了。」
蕭衍之的喉結滾了滾。
「什麼時候?」
「兩個月了。」
他蹲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
過了許久,他才把臉埋進她膝上。
「你怎麼不早說?」
「想等個好日子。」
「今日就是好日子。」
他的聲音悶在她裙擺里,聽著有些啞。
「今日你登基,我告訴你,算是給你的賀禮。」
蕭衍之沒有抬頭,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你……你覺得是男孩還是女孩?」
「太醫沒說。」
「那你想要哪個?」
顧晚寧想了想。
「都好。」
「我也是。」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歡。」
顧晚寧伸手,替他擦去眼角那點濕意。
「你堂堂天子,還哭?」
「沒哭。」
「眼淚都出來了。」
「那是高興的。」
蕭衍之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掌心。
「晚寧,我真的很高興。」
顧晚寧看著他。
這個人,從十五歲那年上元夜開始記她,一記就是七年。
如今,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也高興。」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喉間漏出來的。
「只是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
「什麼?」
「孩子生下來後,你不准再寫札記了。」
蕭衍之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為什麼?」
「你那本札記已經寫了四冊,再寫下去,裴昭那邊也要寫滿十冊了。」
「他怎麼知道的?」
「他自己偷偷記的,你以為我不知道?」
蕭衍之的笑聲更大了。
「行,那我不寫了。」
「真的?」
「真的。」
他站起來,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
「以後我只記你一個人,不記別的。」
「那孩子呢?」
「孩子也不記。」
「你這個當爹的,也太偏心了。」
「沒辦法,誰讓你是我媳婦。」
顧晚寧被他抱到床邊,兩人躺下後,她的手搭在他胸口,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很快,很有力。
窗外的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響了一陣。
月光落在地磚上,把暗屜里的那些舊物照得發亮。
白子,香丸,紙條,虎頭帽。
還有以後會添進去的更多東西。
一切剛剛好。
顧晚寧閉上眼,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
「蕭衍之。」
「嗯?」
「這次,不用等三年了吧?」
他的手覆上她的,十指相扣。
「不用了。」
「那就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呼吸里。
蕭衍之沒有睡,只是看著她的睡顏。
窗外的槐樹又發了新芽,枝葉在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子。
他在想,從今以後,他不用再把她寫進札記里。
因為她就在他身邊。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個呼吸。
都是真的。
裴昭在殿外值夜,靠著廊柱打盹時,手裡還攥著那本薄冊子。
冊子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
永和十五年三月初八,娘娘告訴陛下,她有了身孕。
陛下哭了。
屬下也想哭。
可屬下忍住了。
因為屬下覺得,往後的日子,值得期待。
他把冊子合上,塞回袖中。
月光落在廊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更漏聲,一聲接一聲,敲碎了夜的寂靜。
新的一天,快要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