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八月。
立秋那日,京城落了一場雨,雨不大,淅淅瀝瀝下了半個時辰便停了,街上的青石板濕漉漉的,被日頭一曬,升起一層白汽。
皇帝病了。
這消息在宮裡傳開時,外頭的百姓還不知道,只有朝中重臣接到了消息,一個接一個進了宮。
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藥味從養心殿飄出來,一路飄到宮門口。
顧晚寧是在含章殿聽到消息的。
碧桃端著茶進來時,臉色發白,手抖得茶水都灑出來半盞。
「小姐,皇上他……」
「我知道了。」
顧晚寧放下手中帳冊,起身整理衣裳。
「去備車,進宮。」
「是。」
馬車進宮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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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道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石板路照得通明,可那些光落在地上,反而顯得宮城更冷。
養心殿外,幾位皇子都到了。
二皇子蕭璟瑜站在最前頭,臉色沉得厲害,眼底一片青黑,像是一夜沒睡。
四皇子蕭璟安站在他身後,年紀還小,才十四歲,此刻正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不敢抬眼。
蕭衍之最後到。
他從宮道那邊走來,腳步不急不緩,衣袍整齊,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沉穩的平靜。
二皇子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
「五弟來了。」
「二哥。」
蕭衍之朝他點頭,隨後看向殿門。
「父皇如何?」
「太醫說暫時無礙,只是需要靜養。」
「那就好。」
兩人沒有再多說,各自站在廊下等候。
殿內傳來咳嗽聲,沉悶,壓抑,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顧晚寧站在蕭衍之身側,手指在袖口收緊。
她記得前世這個時候,皇帝也病過一場。
只不過那時候,站在養心殿外的是三皇子,不是蕭衍之。
三皇子跪在殿外,哭得撕心裂肺,把孝心演得滴水不漏。
可皇帝最後還是選了二皇子。
今生不一樣了。
三皇子已經被廢,圈禁在西山,連京城都進不來。
二皇子雖然還在,可他這些年一直沒有大動作,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既不招搖,也不退讓。
皇帝心裡有數。
殿門被推開,太醫總管李安從裡頭出來,臉上的表情比方才鬆了些。
「陛下醒了,宣幾位殿下進去。」
幾人魚貫而入。
殿內藥味更濃,熏得人鼻腔發酸。
皇帝靠在龍榻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比上回見面時又老了一輪。
「兒臣參見父皇。」
幾人齊齊跪下。
皇帝擺了擺手。
「都起來吧。」
聲音很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蕭璟瑜最先起身,走到榻前。
「父皇,您覺得如何?」
「死不了。」
皇帝咳了兩聲,李德全趕緊端水過來,他喝了半口,又推開了。
「你們都在?」
「都在。」
「好。」
皇帝的目光從幾個兒子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蕭衍之身上。
「衍之,你過來。」
蕭衍之走上前,在榻邊站定。
「父皇。」
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久到蕭璟瑜的手指在袖口攥緊。
「朕老了。」
「父皇春秋鼎盛。」
「別哄朕。」
皇帝搖了搖頭,「朕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蕭璟瑜。
「璟瑜。」
「兒臣在。」
「你是朕的次子,這些年做得不錯,穩重,識大體。」
蕭璟瑜的喉結滾了滾。
「兒臣不敢。」
「可朕今日要告訴你一件事。」
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
「太子之位,朕要傳給衍之。」
殿內的空氣凝固了。
蕭璟瑜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能吐出一個字。
四皇子更是嚇得往後退了半步,差點絆到門檻。
蕭衍之站在原地,沒有動。
皇帝看著蕭璟瑜,目光里沒有愧疚,也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早已決定的篤定。
「朕知道你心裡不服。」
「兒臣不敢。」
「不敢歸不敢,心裡怎麼想,朕清楚。」
皇帝又咳了兩聲。
「可朕要的不是最穩的,而是最能護住這個天下的。」
他轉頭看向蕭衍之。
「衍之這孩子,從小體弱,可他心裡有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顧家的兵權在他手裡,朕放心。」
「朝中那些老臣,他也壓得住。」
「最重要的是。」
皇帝的聲音頓了頓。
「朕走之後,他管得住你們。」
蕭璟瑜的手指在袖口攥得發白。
殿內安靜了許久。
久到李德全都不敢抬頭。
最後還是蕭璟瑜先開了口。
「兒臣遵旨。」
他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磚。
「恭賀五弟。」
蕭衍之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二哥,半晌才開口。
「二哥,起來吧。」
蕭璟瑜沒有起。
他跪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在忍什麼。
過了很久,他才撐著地面站起來。
臉上已經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眼底那點紅,還沒有退乾淨。
「父皇,兒臣有一事相求。」
「說。」
「兒臣想請旨就藩。」
皇帝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要離京?」
「是。」
蕭璟瑜的聲音很平靜。
「兒臣自知能力有限,留在京城也幫不上五弟,不如去封地,替父皇守一方土地。」
皇帝看了他一會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吧。」
蕭璟瑜又跪下磕了一個頭,起身後朝蕭衍之拱了拱手。
「五弟,往後這天下,就交給你了。」
他沒有等蕭衍之回答,轉身出了殿門。
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時,顧晚寧站在廊下,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前世,二皇子是笑到最後的人。
他熬死了三皇子,熬死了所有對手,最後坐上了那個位置。
可今生,他選擇了退。
不是輸,是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局,他贏不了。
與其賭上全部,不如體面離場。
顧晚寧收回視線,看向殿內那個靠在龍榻上的人。
皇帝的目光也正落在蕭衍之身上。
「衍之。」
「兒臣在。」
「朕老了,你那個二哥,朕管得住。」
他頓了頓。
「朕走之後,你管得住嗎?」
蕭衍之沒有猶豫。
「管得住。」
皇帝盯著他,許久才點了點頭。
「好。」
九月初三,冊封大典。
文武百官齊聚太和殿,黃綾聖旨從李德全手中展開,聲音在殿內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五皇子蕭衍之,性情沉穩,才德兼備,深得朕心,今特冊封為太子,統御東宮,輔佐朕躬,欽此。」
「太子妃顧氏,賢良淑德,母儀天下,今特冊封為太子妃,與太子同心同德,共理宮闈,欽此。」
聖旨念完,殿內一片跪拜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顧晚寧跪在蕭衍之身側,頭頂的鳳冠沉得厲害,壓得她脖頸發酸。
可她沒有動。
只是直直跪著,等這道禮行完。
禮畢,蕭衍之扶她起身。
掌心貼上她肘彎時,她感覺到他手指微微用力。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她。
紅牆金瓦下,目光交匯的那一刻,萬般過往皆在其中。
他輕聲說了句只有她聽得到的話。
「多謝你肯站在這裡。」
顧晚寧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唇角。
「你站了三年,我站這一天,不虧。」
大典結束後,顧晚寧回到東宮。
碧桃已經把殿內收拾妥當,帳幔,擺設,連香囊都換成了新的。
「小姐,不,娘娘,您歇會兒,奴婢去給您備熱水。」
「嗯。」
顧晚寧坐在榻邊,抬手解下鳳冠,那東西一離頭,整個人都輕鬆下來。
她把鳳冠放到一旁,又看了看殿內的布置。
窗欞還是含章殿那個尺寸,香囊還是桂花味,案邊還擺著一隻銅手爐。
她的手指在手爐蓋上停了停。
有些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夜裡,蕭衍之批完最後一份摺子,回到寢殿時,顧晚寧還沒睡。
她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發呆。
「等你。」
她轉過身,看著他。
「你累嗎?」
「還好。」
蕭衍之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梳子,替她通頭髮。
「今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
顧晚寧看著銅鏡里的他。
「你才辛苦。」
「我不辛苦。」
他把梳子放下,手指穿過她的長髮,動作很輕。
「只要你在,我就不辛苦。」
顧晚寧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溫熱慢慢傳過來。
窗外的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響了一陣。
月光落在地磚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照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