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戌時過半。
含章殿書房裡的燈燒了大半宿,案上的摺子批完最後一份,墨碟里的硃砂干成薄薄一層,貼著瓷面泛著暗紅。
顧晚寧擱下筆,指尖在筆桿上停了停,隨後把案面收拾齊整,帳冊摞好,鎮紙壓回原位。
窗外蟬聲斷斷續續,夏夜的悶熱從窗縫鑽進來,她額角滲出細汗,披帛早扯開搭在椅背上。
「時辰不早了。」
她站起來,裙擺擦過椅腿,「我先回內室。」
「等一下。」
蕭衍之的聲音從主案那邊傳來,不大,卻讓她的腳步停在原地。
他起身,繞過案角,走到書架前。
手指在第三層停了停,最後按住暗格邊緣,輕輕一推。
木板滑開,露出藏在裡頭的一本冊子。
冊子拿出來時,顧晚寧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
封面是舊青布,邊角磨得發白,線裝處有幾根細線鬆了,紙頁從側面露出來,泛著被時間浸透的暗黃色。
蕭衍之把冊子拿在手裡,走回她面前,在兩步之外停下。
「你之前問過我,那本札記是不是從上元夜開始寫的。」
顧晚寧的手指在袖口收緊。
她記得那個問題。
成婚那夜,蓋頭挑起後,她問他的第一句話。
他當時只笑了一下,說她猜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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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的答案,從來沒有攤開過。
「這是你的札記?」
「嗯。」
「我能看?」
「給你看的。」
他把冊子遞過來,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掌心貼著封面的時間長了些,像在猶豫,又像在確認。
顧晚寧接過來時,指腹碰到封面,布料粗糙,帶著舊物特有的乾澀觸感。
她沒有立刻翻開,只把冊子捧在掌心,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燈下,袍角垂得筆直,唇邊沒有那層慣常的笑,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冊子上,安靜得像在等一道旨意。
顧晚寧把冊子翻開。
第一頁紙已經微微發脆,墨色也淡了些,可字跡仍清晰。
永和八年,正月十五。
上元夜,朱雀大街。
人潮中見一女子,年約十三,袖中藏短刃,目如冷鐵。
周遭燈火萬千,唯她一人清醒。
記之。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夜她確實去了朱雀大街,裹在人群里,袖中藏著顧明軒偷給她的短刃,眼睛盯著三皇子府的燈籠隊伍,數著人數,記著路線。
她以為沒人注意到她。
可有人看見了。
還寫了下來。
顧晚寧往下翻。
正月十七。
花廳迴廊,棋子散落一地,她撿起一枚白子交給我。
指尖有薄繭,握筆磨出來的。
正月二十三。
棲霞寺進香,她跪得比任何人都久,可眼裡沒有求神的意思,只有算帳的冷。
二月初五。
宮宴,她故意落了棋囊。
我替她撿起來時,她的目光掃過我腰間玉佩,停了不到一息。
在確認我的身份。
二月十八。
她院中的燈亮到丑時。
我在含章殿批摺子,抬頭看了一眼宮牆外的方向,那邊的燈還沒滅。
她在做什麼?
每一頁都是這樣。
日期,地點,寥寥幾句。
沒有多餘的感慨,沒有刻意的修飾,像是在記一本流水帳,只不過帳本里記的全是同一個人。
顧晚寧翻到第二年。
永和九年,三月初四。
她同母親入宮請安,在坤寧宮門外等候時,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那裡什麼都沒有,可她盯了很久。
三月十五。
鐵坊被查抄那日,她沒有露面,卻在第二天讓人遞了份彈劾摺子到御史台。
時機卡得太准,不像巧合。
五月初七。
她去了天牢,出來時臉色很平靜。
裴昭說她在牢里待了一刻鐘,沒有哭,也沒有多說話。
只是走出天牢後,她攥著帕子的手一直沒鬆開。
七月二十一。
她開始整理前朝舊案,從卯時翻到申時,中間只喝了兩杯茶。
我讓人給她送了一碟桂花糕,她吃了一塊,隨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疑惑,也有試探。
她在猜我為什麼知道她喜歡桂花糕。
顧晚寧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住。
她記得那碟桂花糕。
當時她確實懷疑過,可最後把這件事歸結為巧合,或者是碧桃多嘴。
原來不是。
原來他早就在記她。
翻到永和十年時,紙頁上的字變密了。
正月初八。
她病了,在知秋院躺了三天。
我讓太醫送藥過去,太醫回來說她不肯按時吃藥,總是拖到夜裡才勉強喝下去。
正月十五。
上元夜,我在含章殿,她在鎮北侯府。
隔著半座京城,我想她有沒有去看燈。
二月十九。
她進宮遞了一份冊子,裡面是她整理出來的糧道帳目。
那些帳目我查了半年都沒理清,她用了三個月就擺到我面前。
我問她怎麼做到的。
她說,夢見的。
四月初二。
三皇子案結,她去看了沈妙音。
回來後整夜沒睡,我在含章殿也一夜未眠。
我想去敲她的門,走到院門口又退了回來。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時間。
六月初三。
賜婚聖旨下來那日,她站在知秋院門口,手裡攥著那道旨意,半晌沒有動。
我在含章殿等消息,裴昭回來說她接旨了。
我問她什麼表情。
裴昭說,沒什麼表情,就是攥旨意的手很緊。
我讓裴昭把那句話重複了三遍,確認她真的接旨了,才把一直懸著的那口氣松下來。
顧晚寧翻到這一頁時,喉嚨發緊。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人。
他還站在燈下,沒有坐回案後,也沒有催她翻完。
只是等著。
「你那時候在等我接旨?」
「嗯。」
「你怕我不接?」
「怕。」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我怕你拒旨,怕你覺得我同三皇子一樣,都是在利用顧家。」
顧晚寧把視線收回紙面。
永和十一年,正月。
成婚前一個月,我開始準備含章殿的布置。
她喜歡桂花香,我讓人把香囊全換成桂花的。
她不喜歡屋裡太悶,我讓人把窗欞加寬半寸。
她習慣在案邊放一隻手爐,我讓工匠照著她那隻手爐的尺寸,重新打了一隻。
裴昭問我,殿下這是在娶媳婦,還是在布陣。
我說,都是。
正月十八。
今夜無眠。
明日她就要嫁進來了。
我在含章殿來回踱了半個時辰,裴昭說我像要上刑場。
我確實像。
可我不是怕她嫁進來。
我是怕她嫁進來後,發現我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
正月十九。
她嫁進來了。
蓋頭挑起來那一刻,我看見她的眼睛。
可這一次,她沒有把我當成要防備的人。
她問我,你的札記是不是從上元夜開始寫的。
我說,你猜得准。
其實我想說的是,從那一夜起,我就沒有停止過記你。
顧晚寧翻到最後幾頁時,手指微微顫抖。
三月二十一。
她在書房陪我批摺子,裴昭送來密報時,我讓她留下。
她沒有迴避。
我說以後這些事你都可以知道。
她坐了下來。
那一刻我在想,她終於肯站在我這邊了。
四月初九。
她去了天牢,回來後很安靜。
我沒有問她同沈妙音說了什麼,只在她回含章殿後,讓人給她送了一壺熱茶。
茶是桂花味的。
她喝了半杯。
五月十二。
顧明軒的親事定了,她在書房裡核對江南鋪子的帳冊,聽到消息後只應了一聲。
可她把那頁帳冊翻過去時,墨跡在紙上洇開了一團。
她沒有察覺。
我替她把那頁撕下來,重新謄了一份。
六月初三。
她在案邊睡著了,額頭抵著摺子,呼吸很輕。
我把披帛蓋在她肩上,她動了一下,沒有醒。
我在她對面坐了很久。
窗外的槐葉被風吹得嘩啦響,屋裡只有她淺淺的呼吸聲。
我在想,如果一輩子都能這樣看著她,我什麼都不要了。
倒數第二頁,只有一行字。
十一月初十。
她回了我三個字。
我手冷。
我等到了。
最後一頁,墨色極新,是今天寫的。
六月十九。
她在看這本札記。
我很緊張。
顧晚寧的視線停在最後那行字上,許久沒有挪開。
屋裡安靜下來。
蟬聲從窗外鑽進來,又被夜風吹散。
她抬起頭,對面那個從來溫潤從容的人正微低著頭,耳尖泛著不屬於燭光的紅色。
她抿了抿唇,把冊子合上,放回案面。
「你寫字真好看。」
蕭衍之愣了一下。
隨後笑出了聲。
那種不設防的,如釋重負的笑。
他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抬頭看著她。
「就這一句?」
「不然還能說什麼?」
「說你看完後有什麼感想。」
顧晚寧垂眼看著他。
燈火在他眼底跳動,那裡面盛著的東西太滿,滿到她不敢多看。
「我的感想就是。」
她頓了頓,「你記我記得太清楚了。」
「不清楚怎麼行。」
「為什麼?」
「怕忘。」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怕有一天醒來,發現你只是我做的一場夢。」
顧晚寧的喉嚨發緊,眼眶有些發熱。
她伸手,指尖碰到他的臉頰。
「不是夢。」
「我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指腹,「可我還是想記下來。」
窗外的蟬聲停了。
夜風吹過槐樹,葉子嘩啦響了一陣,又歸於平靜。
顧晚寧看著他,半晌才把手收回來。
「那你繼續記。」
「嗯?」
「我以後做了什麼,你都記下來。」
蕭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說,你允許我繼續寫札記?」
「不然呢,寫了四年,不許你寫了?」
他站起來,把那本舊冊子重新拿起來,鄭重地放回暗格。
「那我明天就買新冊子。」
「隨你。」
顧晚寧轉身往內室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不過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
「什麼?」
「你那本札記里,關於我手冷那句,我確實是手冷,不是別的意思。」
蕭衍之笑著點頭。
「知道,你就是手冷。」
「你這個語氣,分明就是不信。」
「信,我信。」
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你看,現在也冷,我給你暖著。」
顧晚寧瞪了他一眼,到底沒把手抽回來。
兩人並肩往內室走,身後那盞燈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在地磚上疊在一起。
碧桃從廊下探出頭,看見這一幕,趕緊縮回去。
她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
裴昭站在另一側廊柱後,從袖中摸出那本薄冊子,翻到新頁。
六月十九夜,殿下把札記給夫人看了。
夫人看完後說,你寫字真好看。
殿下笑了。
屬下覺得,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管用。
他把冊子合上,塞回袖中,又看了一眼內室方向。
燈滅了。
夜深了。
該他當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