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居的二樓走廊鋪著厚軟的地毯,腳踩上去悄無聲息,隔絕了樓下所有的市井喧鬧。
陳景天走在最前,臉上始終掛著恰到好處的客套笑意,一路側著身引路,姿態殷勤又透著幾分刻意的隆重。
「星眠同志,今晚特意留了最清淨的包間,適合咱們坐下來慢慢聊工作。」
馮良落後半步緊隨在側,身姿微微前傾,沒有平時在派出所里的硬朗氣場,反倒是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恭謹。
身後幾個鄉政府的小跟班更是大氣不敢出,默默跟在末尾,平時在單位里趾高氣昂的。
「陳鄉,您客氣了。」
一行人順著長廊走到盡頭,陳景天抬手,輕輕推開了厚重的實木包廂門。
「葉鄉,請。」
隨著房門向內緩緩敞開,一股溫熱的煙火氣息混著酒味。
包廂寬敞闊氣,菜品早已層層擺滿,精緻冷盤、熱菜硬菜悉數上齊,茶水氤氳、燈火明亮,一看就是提前很久精心布置過的頂配局。
而圓桌主位之上,正端坐著兩道身影。
瞬間映入眼帘的兩個人,容貌有七分相似,氣場卻截然相反。
端坐正中主位的男人,年紀四十出頭,一身深灰色中式立領上衣,面料平整素雅,沒有半點花哨裝飾。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修整乾淨,面容溫潤,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帶著一抹淺淺淡淡的笑意,看著儒雅、謙和,像個本分和氣的正經生意人。
他坐姿端正,雙手自然疊放在桌沿,目光溫和,看似毫無鋒芒,卻穩穩占住了全場最核心的位置,自帶一種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從容氣場。
而在他身側落座的另一個男人,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模樣。
年紀稍輕,一身黑色立領皮夾克,版型硬挺、戾氣外露,一頭極短的板寸貼在頭皮上,眉眼鋒利、輪廓冷硬。
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項鍊,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T恤撐得鼓鼓囊囊的。
他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姿態張揚散漫,毫無坐相,嘴角隨意叼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眼神桀驁地斜睨向門口,帶著一股子常年混江湖、壓地頭的蠻橫與霸道。
一個偽善溫潤,一個囂張跋扈。
一個藏鋒於內,一個露刃於外。
只一眼,葉星眠心底瞬間篤定。
這就是南坪鄉盤踞一方的向氏兄弟。
何廣林里提醒的「笑面虎大哥、狠戾弟弟」,此刻徹底對上了真人。
屋裡的空氣,看似熱鬧和氣,實則無聲一滯。
陳景天立刻順勢側身,抬手做足邀請姿態,笑著上前:「葉鄉,快裡面坐。」
馮良反應更快,連忙快步跨進包廂,上前一步伸手利落拉開圓桌側邊最尊貴的空位座椅,手臂微抬、躬身示意,姿態恭謹至極。
「葉鄉,您請坐。」
他堂堂一鄉派出所所長,手握基層治安執法權,平日裡在鄉里也是人人敬三分的實權人物。
可今晚在這包廂、在這兩人面前,他半點架子都不敢擺,全程低頭躬身,跑腿伺候,活脫脫一個打下手、跑銜接的角色。
連站位置都是偏邊角的,根本入不了核心圈子。
這一幕,葉星眠盡收眼底。
在南坪鄉這片地界,向家兄弟的能量,早已凌駕於普通基層幹部之上。
馮良的尷尬、卑微、小心翼翼,根本就是怕這屋裡真正的主人。
葉星眠沒有立刻落座。
她身姿挺拔立在原地,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從容的笑意,目光平靜掃過主位上的向氏兄弟,不怯不避、不卑不亢。
隨即,她側頭看向身側狗腿子樣的馮良,語氣淡淡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從容問詢。
「馮所,怎麼不替我介紹一下在座的兩位?」
話音落下。
包廂里瞬間安靜一瞬。
馮良身子微僵,臉上的恭笑頓時掛得有些尷尬,手足微頓,明顯卡了半拍。
他職位尷尬、處境微妙,上邊有副鄉長陳景天壓著,眼前有向家兄弟鎮著,他只是中間跑腿搭橋的人,根本沒資格主動牽頭介紹、做主場面。
搶領導的話,就是越位。
可不接葉星眠的話,又是怠慢、冷場。
進退兩難,一時間滿臉窘迫,滿頭大汗。
一旁的陳景天見狀,立刻哈哈一聲朗笑,打破這微妙凝滯的氛圍,上前一步圓場,氣場圓滑老練,穩穩接過場面。
「哈哈,是我的疏忽、是我的疏忽!光顧著迎葉鄉進門,忘了引薦!」
他笑得熱絡自然,抬手先是指向主位上溫潤儒雅的中年男人。
「葉鄉,這位是咱們南坪鄉宏遠建築的老總,向正德向老闆,咱們鄉里多年的本土企業家,鄉里大半民生基建、鄉村改造,都是向總鼎力支持的,熱心鄉里發展、造福地方,是咱們鄉里的功勳企業家!」
介紹向正德時,陳景天語氣明顯敬重,極盡溢美之詞。
向正德聞言,溫和抬眼,笑意淺淺加深,微微頷首,氣質儒雅謙和,絲毫看不出半點坊間說的霸道狠戾。
「葉鄉長年輕有為,短短三日盤活向家村河道工程,刷新咱們南坪鄉工程效率,向某早就心生佩服,今日總算得見真人,幸會。」
他聲音低沉溫和,語速平緩,說話滴水不漏,句句捧著葉星眠,姿態放得極漂亮,一副謙和商人的模樣。
「向總,客氣了。」
緊接著,陳景天又看向一旁姿態張揚桀驁的板寸男人。
「這位是向總的弟弟,向正剛,平日裡負責宏遠建築的工程現場、施工調度,實幹肯干、做事利落,鄉里不少急難工程,都是他沖在前面兜底的。」
這番介紹,刻意粉飾,把蠻橫霸道說成實幹利落。
向正剛壓根不起身,只是眼皮微微一抬,叼著煙扯出一抹隨意的笑,眼底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屑的打量,直直落在葉星眠身上,帶著赤裸裸的試探與輕慢。
「葉鄉長,久仰。」
語氣敷衍,毫無敬意。
一溫一厲,一捧一探,一虛一實。
兄弟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葉星眠唇角笑意不變,神色從容淡定,目光依次掠過二人。
向正德的溫和是偽裝,是笑裡藏刀的城府算計。
向正剛的張揚是底氣,是有人撐腰的橫行霸道。
陳景天笑著打圓場:「葉鄉,今晚真就是純粹小聚。向總一心想為鄉里建設出力,聽說您接下來要主抓向家村村容整治、道路硬化,特別仰慕您的實幹能力,特意托我搭個線,想跟您當面交流,捎帶著學習取經,沒有別的意思,純粹就是支持鄉里工作!」
馮良站在一旁,連忙跟著附和,小心翼翼補話:「對對對,都是自己人、都是為了鄉里發展,純粹交流工作,葉鄉您別拘束。」
他說話聲音都放輕了,全程拘謹侷促,半點沒有平日裡派出所所長的威嚴,卑微得像個隨行辦事員。
身後幾個鄉政府小跟班更是全程低頭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景天台前撐局,馮良卑微跑腿,一眾小人物陪襯,向氏兄弟端坐主位控場。
一場看似普通的飯局,實則是南坪鄉本土利益圈層,集體出面,向她這個外來的年輕掛職幹部,要工程、要利益。
葉星眠眼底微光清冷,笑意不變,從容自若。
「原來,您二位就是向總。」
「感謝兩位有心支持鄉里建設,但要是交流工作,那咱們可話不投機半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