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眠順勢就要起身離開。
陳景天見狀立刻攔著她開口,「哎喲,星眠同志啊,你看這是我這老大哥的不是了,咱下班了不聊工作啊。
我自罰一杯啊,今天就是出來吃個飯,放鬆放鬆,工作之餘,不能老繃著弦啊。」
說完,陳景天立刻端起酒杯,二兩的杯子一口悶。
葉星眠看著陳景天的台階,順勢下來,本來她也沒想走,只是打算藉機敲打一下這幾人。
「既然陳鄉長都自稱一句老大哥,我這面子不能不給。我陪一個,陳鄉長說得對,下班了就不聊工作了。」
葉星眠端起酒杯,幹了一杯白酒。
這時候向正德也端起酒杯,「葉鄉長女中豪傑,我等兄弟敬您一杯。」說完一群人呼啦啦的都端起酒杯喝酒。
陳景天心裡直罵娘,「勞資是為了留她不得已,這向正德也這麼給她面子,這接下來的事還怎麼談,他可是收了......」
話落,她身姿從容,緩緩落坐。
坐下後,她身姿端正,脊背挺直,眉眼清淡沉靜,沒有半分年輕幹部入局後的侷促,氣質清冷穩妥,自帶一股分寸有度的公職氣場。
她一坐下,陳景天立刻順勢落座,動作輕快,臉上始終掛著老練圓滑的笑意,屁股剛挨上椅子,便抬手熟練地拿起茶壺,主動給眾人一一添茶,姿態隨和又透著刻意周全。
「大家都坐,都坐,今晚不分級別、不分里外,就是朋友小聚,輕鬆說話。」
他嘴上說得鬆弛,眼神卻下意識掃過主位的向正德,帶著明顯的討好與示意。
馮良更是拘謹,腰杆始終微微繃著,不敢完全靠椅背,半邊身子懸在座椅外,儼然一副隨時要起身伺候的姿態。
往日在派出所里殺伐果斷、人人敬畏的所長威嚴,在此刻蕩然無存。
他雙手放在膝頭,時不時抬眼偷瞄向氏兄弟,神情恭謹又侷促。
跟在身後的幾個鄉政府的辦事員,更是大氣不敢喘,擠在最邊角的位置,垂著手、低著眼,連茶水都不敢亂喝,全程充當無聲的陪襯。
包廂暖燈高懸,菜香裊裊,酒杯整齊排布,桌面一派豐盛熱鬧。
可空氣里卻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緊繃。
向正德端著白瓷茶杯,指尖輕輕摩挲杯壁,溫潤的目光看似隨意,實則一寸寸細細打量著對面的葉星眠。
他原本以為,葉星眠年紀輕輕、又是外來下派幹部,初來乍到立足未穩,定然急於合群,多半是個好拿捏,好說話的小姑娘。
可方才進門、落座、應答的整套姿態,沉穩、冷靜,喜怒不形於色,進退分寸恰到好處。
向正德心底有所改觀。
這姑娘,根本不是看上去那般青澀單純。
心思穩,定力強,是個難啃的硬骨頭。
念頭閃過,向正德眼底的輕視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鄭重與謹慎,臉上的溫和笑意也更顯真誠,主動開口打破沉默,刻意避開敏感的工程話題,慢悠悠聊起了家常風土。
「葉鄉長來南坪鄉也有段時日了,這段時間紮根村里、天天駐村一線,著實辛苦。」
他語氣溫和儒雅,語速不快不慢,一副關心政府工作人員的正派模樣。
「咱們南坪鄉地處山邊,民風樸實,但也閉塞守舊,各村積弊多、難題多,很多老問題積壓多年,歷屆幹部都頭疼。葉鄉長剛過來就能沉下心做事,屬實難得。」
葉星眠淺淺勾唇,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語氣謙和卻不軟。
「向總過獎了。基層工作本就是紮根鄉土、服務百姓,談不上辛苦。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南坪鄉百姓淳樸肯干,只是基礎薄弱、基建滯後,很多問題需要慢慢梳理、逐步整改。」
她答得四平八穩,不接誇讚、不吐口風,穩穩打著太極。
同時心裡暗暗腹語:「你是哪裡的老登,需要你來誇獎。」
向正德聞言微微點頭,眼底讚許更深,看似閒聊,實則繼續試探。
「說得好,穩步推進、實事求是,這才是干實事的態度。」
他緩緩笑道:「我在南坪鄉做工程二十多年,看著鄉里一點點變化。早些年山路泥濘、水渠滲漏、村莊髒亂,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基建,我基本都親身參與過。說句不誇張的話,南坪鄉每一條路、每一道渠,我閉著眼都能說出問題在哪、短板在哪。」
一旁的向正剛始終靠著椅背,板寸短髮硬朗凌厲,嘴裡依舊叼著沒點燃的煙,眼皮半耷著,漫不經心聽著大哥說話。
偶爾抬眼掃一眼葉星眠,眼神不住打量,透著本地地頭蛇與生俱來的強勢與優越感,一言不發,卻壓迫感十足。
陳景天適時笑著搭腔:「那是自然!向總深耕本土幾十年,是咱們南坪鄉的老功臣了,鄉里發展離不開向總的支持!」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全程都是體面客套、風土人情、鄉土發展,場面看似融洽熱烈。
可葉星眠心裡清清楚楚。
所有溫和鋪墊,都是為了後面的利益開口做鋪墊。
她不急不躁,始終淺笑應對,對方聊風土,她便接民生;對方聊發展,她便講規矩;對方聊實幹,她便接政策。
句句接得住,句句不落地,卻句句不沾工程、不沾招標、不沾權限,完美周旋、不露半點破綻。
幾番客套拉扯下來,向正德心裡愈發感慨。
這個年輕女鄉長,油鹽不進、軟硬不接。
再耗下去,只是白白浪費時間。
坐在邊上的馮良看在眼裡,知道該遞話破冰、切入正題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堆起十足的恭維笑意,率先把話題精準引向核心。
「說真的,葉鄉,我打心底佩服您。」
馮良眼神真摯,語氣懇切,馬屁拍得自然又賣力。
「您剛來南坪鄉沒多久,別的幹部駐村都是慢慢摸索、緩步推進,您倒好,直接大刀闊斧、雷厲風行。
向家村那條積淤十幾年的河道,多少村幹部、鄉幹部束手無策、年年糊弄,您硬是只用三天,徹底清乾淨、理順、做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