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向正剛自始至終沒怎麼說話。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霧繚繞纏在他周身,板寸硬朗的臉上戾氣難掩。
時不時抬眼,用眼角餘光沉沉瞪向葉星眠,眼神里藏著不服、藏著忌憚、藏著被壓制的憋屈。
只是他不敢有半分過火的舉動。
出門之前,大哥向正德早已反覆叮囑。
「這種手握實權,背靠大叔的年輕幹部,最是難纏。不能小看,更不能明面得罪。明面上必須供著敬著捧著,像供菩薩一樣守足禮數,私下再慢慢謀算,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壞了大局。」
向正剛素來聽向正德的話,縱使滿心不服氣,還是壓下所有戾氣。
葉星眠餘光淡淡掃過他一眼,看透他的底色。
向正剛戾氣外露、情緒掛臉,衝動易怒、藏不住心事,看似兇狠霸道,實則最好對付。
真正可怕的,是端坐主位,溫潤如玉的向正德。
這隻笑面虎,城府深沉、心思縝密,才是紮根南坪鄉最難拔除的毒瘤。
一場酒局,就在這般表面熱絡,內里對峙,明暗拉扯的氛圍里,緩緩走向尾聲。
葉星眠斂了斂神色,拿起桌邊的帆布小包,起身準備告辭。
就在這時,向正德快步上前,臉上掛著溫和笑意,手裡拎著一個精緻飽滿的新鮮果籃,遞到葉星眠面前。
「葉鄉長,今晚招待不周。一點鄉里新鮮土特產,不值錢,純粹一點心意,你帶回去嘗嘗鮮。」
果籃包裝精緻,上層鋪滿飽滿水果,色澤鮮亮、看著尋常至極。
可葉星眠目光輕輕一掃,果籃底層縫隙里,隱約露出一疊整齊厚實的藍綠色百元現鈔邊角,藏得隱秘,卻逃不過她的眼睛。
重金賄賂,果然來了。
葉星眠心底冷然一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刻意染上幾分微醺的朦朧,眉眼輕輕泛著醉意,身形看似微微發飄。
她沒有接果籃,只是語氣慵懶溫和,帶著酒後的隨性,字字清晰、綿里藏針。
「向總,飯我吃了,酒我喝了,朋友我也交了。」
「但咱們公事歸公事,私交歸私交。往後鄉里所有工程審批,項目推進,招投標流程,該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該守的規矩一條不能破,一切依規辦事,還請向總多理解,多配合。」
一句話,堵死了私下操作的門路,又保留了台面體面。
向正德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迅速掩飾過去,依舊溫和點頭:「那是自然,公事公辦,依規行事,我們全力配合鄉里政策。」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星眠不再多餘糾纏。
她順勢側身,腳步刻意放得虛浮凌亂,借著微醺的姿態,抬手一把拽住身旁早已喝得頭昏腦漲、滿臉通紅的陳景天,輕輕將他擋在自己身前,借著他醉酒的身軀遮掩身形。
「陳鄉,喝多了吧?我扶您下樓。」
她語氣帶著幾分酒後的慵懶迷糊,整個人看著搖搖欲墜、醉意深沉,半靠半扶著陳景天,步履緩慢地朝著包廂門口挪去,姿態恰到好處,完全是一副不勝酒力、醉酒離場的模樣。
一出包廂、下了樓梯,遠離了向氏兄弟的視線範圍。
方才微微搖晃的身形瞬間穩穩站直,眼底所有的醉意盡數褪去,沒有半分迷離。
偽裝的微醺,不過是她自保周旋、全身而退的手段。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葉星眠沒有半分停留,徑直走向前台。
身後緊隨趕來的馮良連忙上前阻攔,語氣急切:「葉鄉!這頓飯早就結過帳了,向總安排好了的,您可千萬別客氣!」
「飯局而已,都是內部交流,哪能讓您掏錢!」
葉星眠卻搖了搖頭,態度堅決,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
「馮所,規矩要分明。私人聚餐,我個人買單。」
她深知,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今晚這頓飯暗流洶湧,利益纏繞,本就是一場鴻門宴。若是再白吃白拿,日後便會被對方捏住把柄、無限綁定,後患無窮。
她直接從包里取出錢款,放在前台桌面,語氣乾脆:「老闆,結帳,順便開一張正規發票,抬頭開鄉政府公務備用。」
百味居老闆混跡市井多年,最會察言觀色,一眼便看出這位年輕女幹部氣場極強,身份特殊,絲毫不敢怠慢,連忙應聲,飛速安排收銀開票。
很快,工整的發票遞到葉星眠手中。
葉星眠抬手收好發票,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走出酒樓。
何廣陵早已將車子停在門口等候,車門敞開。
葉星眠彎腰上車,坐定之後淡淡開口:「開車,立刻走。」
皮卡車平穩起步,迅速駛離百味居門口。
而樓下大廳里。
被葉星眠半路拽過來擋身的陳景天,早已喝得酩酊大醉,渾身發軟,癱坐在休息椅上,神志昏沉、一言不發。
唯有馮良獨自一人站在酒樓門口,望著汽車消失的夜色盡頭,心緒紛亂,滿心五味雜陳。
自己一個派出所所長,實權幹部,跟在一個年輕女人身旁忙前忙後,這叫什麼事啊。
向正德與向正剛兄弟二人靜靜立在落地窗旁,隔著玻璃沉默望著車輛遠去的方向,臉上所有的溫和笑意盡數褪去,包廂里徹底陷入死寂。
半晌,向正剛才忍不住低聲開口,語氣帶著壓抑的戾氣與不甘:「哥,這女人軟硬不吃,油鹽不進,還敢給我們擺臉色、立規矩,未免太不識抬舉了。」
向正德眸光沉沉,面色凝重,指尖夾著煙,心底反覆復盤今晚全程的每一處細節,語氣低沉緩慢:
「這女人太聰明了,一般的東西打動不了她。」
「我活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這麼難拿捏的基層幹部。不貪酒、不貪名、不貪利、不吃人情、不怕施壓。」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滿是忌憚。
「看來,想要輕輕鬆鬆拿下道路工程,沒那麼容易。這個葉星眠,是我們在南坪鄉最大的變數。」
「哥,實在不行,咱們就......」
向正德把煙掐滅,厲聲開口:「收起你那個念頭!在沒搞清楚這女人的背景之前,我們什麼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