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正德臉上的神色依舊穩穩維持住,看不出喜怒,可心底卻暗自警醒。他暗暗思忖,自己真是小看了這個年輕女鄉長。
她不光盯著工程項目,連村子裡蠶桑收購的舊帳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迅速壓下心底的驚濤,轉頭看向身側的向正剛,眉頭一皺,擺出幾分慍怒的模樣,聲音稍稍抬高,像是當眾訓斥。
「正剛!我跟你交代多少次了,收購農戶的蠶桑貨品,對待鄉親們態度一定要和善,要講規矩!
咱們參與蠶桑產業,本就是響應縣委縣政府的號召,配合縣長推行新經濟政策,是咱們本地商人該盡的本分,怎麼能做出出格的事情!」
向正剛腦子反應極快,瞬間領會大哥的用意,立刻收斂了臉上的戾氣,坐直身子,垂著眼,擺出認錯的姿態。
「是,大哥,是我這邊管理不到位。想來肯定是下面幹活的手下辦事魯莽,態度不好,惹出了誤會。
我回頭馬上就去整頓,嚴加管教手下人,絕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給鄉里添麻煩。」
一唱一和,一訓一認,一套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強買強賣的惡性行為,輕巧推成了手下人辦事莽撞的誤會。
陳景天坐在一旁,心裡默默有
他是看出來了,眼前這位新來的葉鄉長手裡握著實打實的把柄,才會一句話,就讓一向強勢的向正德當眾低頭、出面認錯。
他後背泛起一絲涼意,不敢再隨意開口幫向家說話。
馮良也噤了聲,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部咽回肚子裡,侷促地坐在椅子上,不敢輕易插話。
葉星眠靜靜看著兄弟二人一唱一和演完這一出,臉上沒有馬上露出質疑,也沒有當場戳破他們的託詞。
眼下,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今天這番淺淺敲打,僅僅是讓向氏兄弟心生忌憚,收斂幾分氣焰,僅此而已。
想要徹底剷除他們在南坪鄉盤根錯節的勢力,僅憑這一件蠶桑收購的事遠遠不夠。
而向家村的改造工程,也絕不能因此停滯,必須穩步推進,牢牢守住項目的底線,按制度走招標流程。
只有項目穩穩落地,把產業根基扎牢,後續才有機會一點點收集完整證據,拔除這顆紮根鄉土的毒瘤。
葉星眠唇角淡淡揚起,輕輕頷首,不再繼續深究這件事,點到即止。
「既然向總會約束手下,那便是最好。產業發展,根基在於農戶,任何產業想要長久,都得守規矩,護好老百姓的利益。」
說完,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抬手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將這件事暫時翻篇。
包廂里的氣氛,比剛才更加壓抑。方才飯局上那種客套熱鬧的假象,已經悄悄裂開一道縫隙。
向正德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看向葉星眠的目光,多了重重的戒備。
這場飯局,主動權,悄然換到了葉星眠手中。
向正德心底默默復盤。
這位年輕的女鄉長,不像是初入官場,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心思縝密、出手精準。看似綿軟溫和,實則步步踩中要害。
但在他多年的生意邏輯里,世上沒有攻不破的人,只有沒到位的籌碼。
葉星眠現在不好糊弄,無非是尋常人情、口頭利益入不了她的眼,她的底線比普通幹部更高,想要拿下她,就得用最直接、最穩妥的方式,金錢開路,重金拉攏。
他就不信,沒有不愛財的人,
心思落定,向正德面上不露分毫,收起了方才試探的鋒芒,轉而愈發熱情周到,不再提半句工程、政策的話題。
他抬手笑著招呼服務員不停上菜、添酒,山珍硬菜輪番端上桌,又親自抬手示意倒酒,語氣溫和熱絡。
「葉鄉長,是我剛才言語冒昧了。今晚不談公事,純粹喝酒交個朋友。」
他抬眼看向葉星眠,笑意儒雅,語氣誠懇。
「我看葉鄉長氣度不凡、行事果決,真是女中豪傑。咱們基層幹事的漢子都能喝兩杯,葉鄉長這般能力出眾,定然也有酒量,來,我替您滿上。」
葉星眠端坐原位,神色淡淡,唇角掛著淺淡笑意,既不拒絕,也不主動伸手接杯。
一旁的馮良眼力極活,見狀立刻搶先起身,拿起酒瓶彎腰躬身,小心翼翼替葉星眠斟滿杯中白酒,酒水澄澈,滿而不溢,禮數周全至極。
「葉鄉,向總誠心敬酒,您隨意就好。」
接下來的時間,便是無休止的推杯換盞。
陳景天率先舉杯敬酒,客套幾句;馮良緊隨其後,姿態謙卑,不停圓場陪酒;桌邊幾個鄉里的小主任,更是挨個輪著來敬酒。
幾輪下來,短短半個鐘頭,五杯高度白酒盡數落喉。
酒意順著喉嚨緩緩漫開,微微發燙,卻亂不了葉星眠半分心性。
她還能保持清明,暗自慶幸。
還好來之前她早有預判,深知鄉鎮飯局水深、酒桌博弈難免,特意私下練過酒量,來之前也提前吃了解酒藥。
若是換做從前不經酒場的自己,此刻早已頭暈失態、任人拿捏,哪裡還能穩住心神周旋博弈。
席間氛圍看似熱鬧融洽,實則暗流蟄伏。
向正德看著幾輪酒下肚,舊神色清醒的葉星眠依,心底愈發忌憚,卻也愈發堅定了用錢鋪路的想法。
他抬手再度拿起酒杯,準備親自再敬一輪。
葉星眠見狀,「向總可別再敬了。」
她笑意溫婉,語氣輕鬆打趣,一副隨和坦蕩的模樣。
「咱們都是公職人員,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今晚已經喝了不少,再喝下去,傳出去別人該說我葉星眠在鄉里貪圖享受、沉迷酒局、不干實事了。那我這新來的幹部,可就百口莫辯了。」
一句玩笑,四兩撥千斤。
既給足了所有人台階,又光明正大止住了無休止的勸酒。
向正德聞言一愣,隨即爽朗大笑,順勢收了酒杯。
「哈哈哈,葉鄉長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是我唐突了,適可而止,適度而為!」
他停下勸酒的動作,心底卻感慨這年輕人的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