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顧言。
袖口被她攥出了褶子,指尖來回碾著那道褶,碾得布料發燙。
方才雲霞獻珊瑚那一幕,還在眼底晃。
赤瑛珊瑚托在錦盤裡,紅得發暗,金粉嵌的字被燭火一照,像血里游著字。
滿殿吸氣。老臣捋須,宗室探頭,被自家長輩瞪回去。
雲霞回座時,目光越過人堆停在顧言臉上,停得比禮節需要的時間長了些。
沈夕瑤盯住了那一眼。
她知顧言藏了另一隻。書房角落,或者更隱秘的什麼地方。今夜必要問個明白。
風吹過柱子,灌進領口,冷得她一縮。
幾位宗親終於收住話頭。顧言送走最後一位,轉身要往偏殿走。
沈夕瑤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袖角。
「那夜送雲霞回宮,你為何久留?」
顧言眼皮都沒抬。
「本王的事,何須向你稟報。」
他拂袖要走。
沈夕瑤反手扣住他腕子,指尖掐進皮肉,不容他抽身。
「別裝糊塗。」她壓低聲,「你向雲霞討回來的那半塊,藏哪了?」
顧言頓在那兒。
廊角的風往兩人身上灌。他偏開臉,半天沒接話,把話咽了回去。
「你倒是會問。」他忽然說。
「我為什麼不會問。」沈夕瑤盯著他,「賭約是我的,珊瑚是我的贏頭。你討了去不給,算什麼意思?」
顧言的下頜線繃起一道棱。
他沒答,反手攥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她骨頭咯吱響。
「跟本王來。」
他把她拽出了宣德殿。
殿外冷風迎面撲來。沈夕瑤踉蹌跟了兩步,狐皮斗篷的毛尖掃過雪地,靴底踩碎薄冰,咔嚓響。
石獅陰影里,他鬆了手。
「你既問了,本王便答。」
顧言沒看她,只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
「珊瑚討了,沒給你。」
沈夕瑤盯著他。
「沒給我。那在哪?」
顧言臉色沉下去。
雪地上兩道人影錯開一尺。她腕上那道紅痕被風一激,又燒起來。她揉了揉,抬頭看他。
遠處絲竹徹底停了,只餘風聲割耳。月色正照在顧言繃緊的腮線上。
「你討了珊瑚不給我,」她聲音慢下來,「是怕我贏賭約,丟昭烈王的臉面。還是……」
她頓了頓,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算了。橫豎你不給,我自己討過了。」
顧言沒接話,下頜繃得更緊。
他偏過頭,鼻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身上那縷桂花釀的甜,混著藥草氣,從風裡飄過來。他眉心擰了擰,像被什麼扎了一下,又壓下去。
「藏哪都不關你事。」
他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話音未落,他眼光越過她肩頭,往身後定住了。
沈夕瑤回頭。
雲霞站在廊下。暗紅袍服,赤金銜珠鳳釵,釵環被風晃得叮噹。她手裡那串佛珠捻得飛快,捻了兩圈,忽然停了,指節發白。
顧言的手先抬起來,抬到一半,又被他按了回去。
廊下三人,誰都沒先開口。
風從石獅那頭灌過來,吹得雲霞鬢邊碎發撲臉。她像是剛追出來的,氣息還沒勻。
沈夕瑤整了整衣襟,朝雲霞欠了欠身。
「貴妃娘娘金安。」
雲霞唇角扯了扯:「王妃妹妹,這就要走?」
「臣婦回府了。」
沈夕瑤直起身,不看顧言。
她轉身,裙擺掃過雪地。
顧言在她身後問:「去何處?」
沈夕瑤頭也不回:「回王府。」
顧言站在石獅後沒動,雪粒落滿石獅頭頂。雲霞在廊下喚了句阿言,他只當沒聽見。
雲霞走近兩步,停在燈影交界處。
「阿言。」她聲音柔下來,「壽宴散了,你送我回儲秀宮罷。」
顧言沒動。
廊角的燈籠在他臉上晃出一片明暗。
「娘娘身邊有宮人。」
顧言的聲音聽不出什麼起伏,「臣告退。」
說完,他大步朝沈夕瑤離開的方向走。靴底碾過厚雪,咯吱咯吱。
雲霞立在燈影里,指間那串佛珠捻快了兩圈,忽然停住。
青柳從廊柱後頭跑出來扶她,被她一把甩開。
「回宮。」
二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
沈夕瑤出了宣德殿,沒走正門那條闊道,繞了西邊一條僻靜宮道。
儲秀宮的紅牆就在左手邊,宮燈的光從牆頭漏過來,照得雪地一片暖黃。
兩側宮牆高聳。她腳步踩在厚雪上,咯吱咯吱,影子孤零零拖在身後。
紫檀盒交出去了,賭約收尾了。
她把袖口那道褶又碾了一遍,碾到布料發燙。
她摸了摸袖裡空蕩的位置,呼出一口白氣。
一粒石子擦過她耳畔。
樹影里傳來極輕的衣袂聲,像貓踏雪。
「哎喲,王妃娘娘好狠的心。」
陰影里有人笑。
佑安從一棵老松後頭晃出來,一身緋衣映著雪,紅得發暗,像團燒不旺的火。
他站定,指尖轉著一片枯葉,桃花眼彎著。
「你怎進的宮?」
「本公子送完貨,順道進宮討杯壽酒。」佑安歪頭,「宮門又沒鎖死。聽說雲貴妃獻了塊紅石頭,滿殿喝彩——」
他拖長調子,打量她。
「我怎麼記得,那石頭是打吉祥閣出去的?怎麼功勞算到昭烈王頭上了?」
沈夕瑤皺眉:「你知道了。」
「猜的。」佑安把枯葉彈了彈,「你替本公子擋劍換走的,轉頭雲貴妃獻禮,那石頭沒裂沒缺,不是我那盞又是誰的。」
他湊近半步,眉眼還帶著戲,一直往她臉上瞄。
「倒是你,胳膊上的傷,好些了?」
沈夕瑤沒答。
她從袖中摸出一個玉瓷小瓶,綢布裹著,貼身放的,瓷壁還帶著體溫。
「還你。」
佑安的指尖剛碰上瓶身,停了。
那點戲謔笑意,僵在嘴角。
沈夕瑤把那個玉瓷小瓶遞到佑安跟前。
她指尖一碰著他掌心的溫度,立刻把手縮了回去。
佑安低頭瞅著瓶身,桃花眼吊著笑,戲謔還沒出口,忽然伸手拽住她袖角。
「站住。」
他捻著枯葉的手指一挑,嘩啦掀開她左臂衣袖。
布條纏得松,露出小臂上一道三寸長的劍傷,血痂翻卷,半點黑玉膏的潤澤都沒有。
佑安眉頭一皺。
「老子這千兩黃金的膏藥,你敢不用?」
他手腕一翻,把玉瓷瓶塞進緋衣內側,動作快得像怕她反悔。
沈夕瑤抽回胳膊。
「受不起便不受。」
她聲音平,「說了還你,債清了。」
佑安冷笑。
「債清?你胳膊上這道口子,昨兒剛綻的,今兒就硬挺著不用藥。」
他歪頭打量她,「你倒捨得。還是說——你壓根不想好?」
沈夕瑤懶得解釋。
她攏好袖子,轉身要往宮道外走。
雪粒在腳邊咯吱響。
佑安卻晃到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