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走。」
他捻著那片枯葉,「本公子好奇,你跟昭烈王,真算夫妻?」
沈夕瑤腳步一頓。
「關你什麼事。」
「方才殿上那出戲,你那位王爺站得比誰都尷尬。」
佑安笑意裡帶刺,「你這王妃,瞧著像擺設。」
沈夕瑤猛地抬眼。
「你懂什麼。」
「他心裡裝著誰,全京城都知道。我倒想問,你這般替顧言遮著、捂著,圖什麼?」
沈夕瑤咬了下唇。
「我圖他遠著雲霞,少拿我當棋子。」
「棋子?」佑安嗤笑,「你自個兒不也拿命換珊瑚,跟他賭氣?」
「那是我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昨兒替我擋劍,今兒還藥劃清界。偏在顧言面前,你連句硬話都沒。」
佑安忽然逼近一步,「沈夕瑤,你怕他吧?」
「我怕他作甚。」
「不怕,怎不問他要珊瑚,偏來找我?」
沈夕瑤被堵得啞口。
她深吸一口冷氣。
「我跟他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佑安偏了偏頭,眼角掃過宮道盡頭那抹玄色。他挑了下眉。
「嘴硬。」
他一把扣住她肩,將她抵在宮道旁一棵老樹幹上。
樹幹糙皮硌著她後背,雪從枝頭簌簌落進她衣領。
「來人了。」
他空著的那隻手隨手一點,指風快得看不真切,落在她肩頸穴上。
沈夕瑤喉頭一緊,張口卻沒聲,啞穴給封死了。
她瞪著佑安,又驚又惱,偏偏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佑安退後半步,側耳朝向風裡,緋衣映著雪光,他笑了一下。
「噓。」
他貼近她耳畔,溫熱氣息混著低笑,「猜猜,誰來得這般快?」
宮道盡頭破風聲起。
一道玄色身影踏雪掠至。
他掃過空蕩的宮道,見四下沒宮人,才敢出手。
面色鐵青,劍氣沒出袖,一掌先拍過來。
佑安被震得連退三步,腳下一滯才站穩。
站穩後,桃花眼又吊起來。
「喲,顧王爺,好快的腿。」
他不理佑安,一把拽住沈夕瑤手腕。
「走。」
沈夕瑤啞穴未解,只能幹瞪著眼,被他拖著踉蹌跟行。
她回頭,狠狠剜了佑安一眼。
佑安閒閒撣袖上雪。
「放心,有人自會幫你。」
聲音輕飄飄落進風裡。
他拽她直奔宮外馬車。
芙蓉老遠望見王爺臉色,早縮去車轅外頭。
車廂里暖爐早備好,可氣氛冷得凍人。
他按她在榻上坐定,自己倚著車壁,盯著她看。
「身為王妃,便迫不及待與旁人宮道親熱?」
他冷諷,「怎麼,今日沒詞兒了?沈夕瑤,你膽子肥了。」
沈夕瑤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
她索性抱臂,偏過頭看窗外。
雪光映著她側臉,平靜得不像被捉姦。
他瞧她這副淡樣,手一撐,人朝她傾過去。
「不吭聲?心虛了?」
他捏住她下巴,「佑安那瘋子,你見幾次便敢讓他碰你袖子?昨兒擋劍,今兒還藥,下次是不是要跟他私奔?」
沈夕瑤瞪他。
用力搖頭。
可啞穴封著,連哼唧都悶在喉嚨。
他看她那雙眼睛,清得像雪,沒半分媚態,倒也沒半分心虛。
他臉色一變,伸手探她頸側穴道。
指腹一按。
「咳——」
沈夕瑤猛地咳出聲。
「你點我穴?」她啞聲。
他收回手。
「佑安點的。」
「你以為我自個兒點自個兒?」她揉脖子。
他眯起眼。
「他點的,你便由著他?方才宮道樹幹後,他貼你耳說甚?」
沈夕瑤喘勻氣,忽然抬眸,輕聲反問:
「往後你若與雲霞真成了,她孤身一人豈非太可憐。」
他僵在那兒。
車廂里炭盆噼啪一響。
他盯著她那雙軟下去的眼。
方才在宣德殿外,雲霞立在廊下那張煞白的臉,他還記得。
他別開眼。
「胡唚什麼。」
手在膝上攥了下。
沈夕瑤見他不答,靠回車壁。臂上傷口被方才拽扯又滲點血,她也沒吭聲,只把紫褙子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點暗紅。
他瞅她這動作,扭頭看窗外,半晌才開口:
「回府再算帳。」
馬車軲轆碾過雪地,吱呀吱呀。
沈夕瑤閉上眼,一路沒再開口。
胳膊上那道口子,隨著車輪一下一下地鈍著疼。
他在旁盯著她睫毛直顫。
那句「孤身一人豈非太可憐」繞在腦子裡。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車廂里靜得只剩呼吸。
他指節一下一下叩著車板。
咚,咚。
沈夕瑤睜眼。
「王爺。」
「嗯?」
「方才佑安說,猜猜急匆匆趕來的是誰。」
她彎了下嘴角,「王爺腿腳真快,雲貴妃怕是都沒這福分。」
他盯著她,沒接話。
「本王是怕你死在宮裡,連累王府。」
沈夕瑤笑意收了。
「自然。」
她又不說話了。
他看著她,胸口堵了一下。
府門那夜她臂上血痕,他還記得。如今她跟本王對上頭一句正經話,竟是替雲霞操心。
他別開臉,盯著窗外雪,指節在膝上又敲了兩下。
「沈夕瑤。」
「幹啥。」
「你這輩子,就只會拿雲霞刺我?」
沈夕瑤偏頭。
「我刺你作甚。你自個兒心裡有鬼。」
他被噎住。
他攥了攥拳,別過臉去,盯著窗外雪。
沒再開口。
馬車停了。
趙勁在外頭低聲:「王爺,到府了。」
他先一步下車,伸手卻沒扶她。
沈夕瑤自己跳下來,雪風一激,清醒了些。
她望了眼府門燈籠。
紫檀盒早交出去了,珊瑚事了。
她摸了摸袖裡空蕩。
佑安那瓶藥,到底還了。
他在階上回頭,臉色仍冷。
「進去。臂上傷再裂,別嚷疼。」
沈夕瑤昂著下巴進府。
「不勞王爺惦記。」
她步子穩,紫褙子下擺掃過石階雪沫。
他在階上沒動。
沈夕瑤的背影拐過迴廊,紫褙子一閃,沒了。
他攥了攥拳,進屋,門在身後「砰」地合上。
沈夕瑤把府門階上那道視線甩在身後,一個人往院裡走。雪沫子沾了半圈裙擺,她沒顧上拍。
院裡靜,廊下燈籠被風晃得吱呀響。
芙蓉迎上來替她摘了狐皮斗篷,雪沫子抖落一地。她替沈夕瑤理袖子時,瞧見左臂布條滲出的一點暗紅,眉頭一皺。
「小姐,這傷又滲了。」
「不礙事。」沈夕瑤把袖子拉下來,「老傷。」
「鬢邊那支點翠小釵也歪了。」
沈夕瑤抬手把釵拔下來,隨手撂在妝檯邊。
「歪就歪罷。」
她坐到鏡前,盯著鏡里那人。顴骨凸著,額角舊傷結了層痂,眼窩也陷下去,比前些日子更瘦。
這模樣她眼熟——前世在寒苑咳血那陣子,也是一日瘦過一日。
她閉了閉眼。寒苑的咳聲,又清清楚楚響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