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初冬的晚風帶著絲絲涼意,吹得院裡的樹葉沙沙作響。
何花靠在堂屋的沙發上,身子微微蜷縮。
剛才短暫的肚子痛剛剛過去沒多久,新一輪的痛感又來了。
這一次的痛和剛才的隱痛完全不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肚子,狠狠往下墜、往裡面絞。
疼得她指尖瞬間攥緊了沙發的邊緣,指節泛白,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怎麼樣?是不是又疼了?沒事啊,成軍很快就回來了。」
李大妹全程緊繃著神經,寸步不離守在女兒身邊,見她臉色瞬間發白,心疼極了。
如果可以,她都恨不得替她疼。
何松林一直在院門口守著,看車什麼時候到。
何花咬著下唇,緩了好幾秒,才喘著粗氣搖搖頭:「媽,好痛啊,痛得比剛才厲害多了。」
周大媽在一旁安慰她:「孩子,別怕,我們這麼多人在呢。你跟著我,放輕鬆,別緊張。吸氣,呼氣……」
何花相信周大媽,跟著周大媽的指令來做。
幾個呼吸下來,她感覺好像沒有那麼痛了。
過了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李成軍跑得滿頭大汗,「媳婦,我回來了,咱們現在就去醫院。」
說著就想彎腰去抱何花上車。
嚇得李大妹幾人連忙攔著他。
「這個時候可不能抱她,你提著東西,先去把車門打開,我們扶著她慢慢走。」
李大妹和周大媽兩人一人一邊扶著何花就往外走。
花大妮手腳麻利,早已將提前備好的待產包袱塞到李成軍懷裡。
裡面被褥、嬰兒的衣服、尿片、奶粉、奶瓶、瓷缸、乾淨毛巾一應俱全。
還有何花生產需要用到的所有東西。
都是她和李大妹到的第二天,就一件件準備好的。
她轉身又走進廚房,拿起這幾天每天都要準備一次的保溫飯盒,語氣急促又沉穩:「東西都齊了,快走吧!」
李成軍不敢耽擱,快步走了出去。
他先把東西放車上放好,轉身來扶何花。
結果李大妹幾個嫌棄他礙手礙腳的,叫他讓到一邊去了。
何松林一直在後面虛扶著。
黎珞跟在後面,貼心地幫著拎起散落的零碎物件,輕聲安撫:「何花別怕,醫院的醫生護士都熟,條件也好,很快就好了。」
把何花扶上車後,李大妹和花大妮立刻坐進去一左一右護著她,生怕車子晃動讓她受罪。
何松林和李成民沒有跟過去,車子坐不下,這會兒也沒有公交了。
開車的是小張,知道何花就要生了,不敢有絲毫懈怠,平穩發動車子,一路穩穩朝著鎮上醫院趕去。
夜色里,車子穩穩穿梭在街道上,可車廂里的氣氛卻無比焦灼。
陣痛越來越密集,從最開始的十幾分鐘一次,短短十幾分鐘就變成了三五分鐘一次,疼痛感也成倍加劇。
每一次疼痛席捲全身,何花都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擰在了一起,小腹墜痛難忍,腰像是要斷了一樣。
她再也忍不住,低低地呻吟出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不停滑落,打濕了鬢角的碎發,後背的衣衫也漸漸沁出濕痕。
李大妹坐在身邊,緊緊握著女兒的手,一遍遍地給她擦汗,柔聲安撫:「花兒忍忍,快到了,再堅持一會兒,生孩子都是這樣,熬過去就好了。」
花大妮也不停幫她順著後背,看著平日裡活潑能吃的小姑娘疼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心裡又疼又急。
卻只能壓下慌亂,細細叮囑:「疼的時候就深呼吸,別死命憋氣,攢著力氣,待會兒生孩子要用。」
李成軍坐在副駕駛,他不停的回頭關注何花的情況。
看著她疼得眉眼緊皺、隱忍落淚的模樣,他心裡又慌又愧,不停低聲安慰:「媳婦辛苦你了,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有我在呢,別怕。」
幸好是專車,雖然只有短短二十分鐘的車程,在眾人眼裡卻無比漫長。
車子穩穩停在鎮上醫院門口,李成軍趕緊下車衝進醫院喊護士。
知道是臨產的孕婦,醫護人員推著平車快步走來。
眾人七手八腳小心翼翼的將何花挪到平車上,護士一邊快速推著車往產房走,一邊快速詢問:「陣痛多久一次?有沒有破水見紅?」
「三五分鐘一次,疼得厲害,暫時沒破水!」
李大妹連忙應聲,腳步緊緊跟在旁邊。
平車快速穿過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何花被推進待產室後,家屬就被攔在了門外。
厚重的大門關上,隔絕了里外的視線,也將所有的焦灼和擔憂都擋在了門外。
待產室里,燈光亮得刺眼。
護士快速給何花測血壓、聽胎心、做內檢。
做完一系列檢查後,語氣乾脆利落:「宮口開二指了,胎位很正,胎兒大小也控制得不錯,條件很好,安心待產,很快就能生。」
得知胎位正、孩子情況穩,何花緊繃的心稍稍鬆了些許,可接踵而至的陣痛讓她根本來不及放鬆。
三指之後,開指的速度降了下來,但是疼痛感一點也沒有降下來。
原本只是小腹墜痛,此刻痛感蔓延到整個腰腹、大腿,一波接著一波,毫無喘息的空隙。
隨著宮口越開越大,疼痛也越來越升級。
何花覺得再痛下去,她可能要去見她奶奶了。
漫長的幾個小時後,宮口終於開了十指,寶寶迫不及待要出來和大家見面了。
何花也早已經從待產室移到了產房。
劇烈的疼痛讓何花渾身脫力,嗓子因為隱忍的呻吟變得乾澀沙啞,渾身的力氣都被一點點抽乾,躺在產床上微微發抖。
護士見她狀態不錯,氣息還穩,立刻安撫:「宮口全開了,現在可以用力了!跟著宮縮的節奏來,陣痛來的時候往下發力,結束就趕緊喘氣休息,別亂使勁!」
第一次生孩子的何花心裡又慌又怕,一開始完全找不到節奏。
要麼用力過猛白費力氣,要麼緊張憋氣,沒多久就累得滿頭大汗、手臂發酸。
「放鬆,別慌!」助產士經驗老道,耐心引導著她,「吸氣——呼氣——宮縮來了,慢慢往下使勁,對,就是這個節奏!」
何花咬著牙,強撐著渙散的精神,一遍遍跟著助產士的指令調整呼吸、發力。
門外的走廊里,氣氛壓抑又焦灼。
李成軍筆直地站在產房門口,一動不動,雙手緊緊攥成拳頭,眉頭死死皺著,耳邊全程迴蕩著產房裡隱約傳來的痛哼聲。
每一聲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讓他坐立難安,滿心都是後悔。
他心裡不停自責,孕晚期兩個媽再三叮囑要管住何花的嘴,自己總心軟縱容,生怕她受一點委屈。
如今看著她承受這般極致的痛苦,他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分擔半分。
李大妹來回踱著步,雙手交握不停搓著,眼底滿是牽掛,嘴裡低聲念叨:「我閨女從小就乖,肯定能順順利利的,平平安安的……」
花大妮看似沉穩地坐著,指尖卻早已深深掐進掌心。
她見過太多女人生孩子的兇險,知道這一關是鬼門關,哪怕知曉一切順利,也依舊滿心忐忑,不停在心裡默默祈福。
留在家裡的何松林,這會兒也沒回招待所。
他就在何花家的沙發上坐著等,要是困了,他就眯一下眼。
反正他也睡不著,他打算等明天早上早點把早餐做好送過去,到時候閨女肯定餓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產房內,何花早已渾身被汗水浸透,額前的頭髮濕漉漉貼在臉上,嘴唇被咬得微微泛紅,體力消耗巨大,眼前陣陣發黑。
可一想到肚子裡即將見面的孩子,想到門外等著她的家人,她就咬牙撐著,不敢有半分鬆懈。
在助產士一次次精準的引導下,她終於找准了發力的節奏。
又是一陣劇烈的宮縮襲來,何花深吸一口氣,攢盡渾身力氣穩穩往下一送。
伴隨著一聲清亮又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產房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