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素珺瞅著她的臉色，見她擺出若有所思的樣兒，小機靈勁兒一下就上來了：「你看老大自己穿金戴銀的，卻沒送你什麼好東西吧？你告訴我，回頭我給你送一隻白玉臂環如何？」
今日在鍾老夫人屋裡說得挺多了，此時再多嘮幾句也無妨。
只是——
鍾素珺這欠欠的勁兒，不坑她一把鍾念睡著了都得坐起來給自己一大嘴巴：「真是白玉？你可別拿骨咄玉來糊弄我。」
「自然是白玉。」
作為府中最受寵的妾室生的女兒，鍾素珺豪氣地擲地有聲：「我可不是老四那個拿不出手的，拿身改來改去的衣裳打發叫花子」
這份豪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聽完叫花子鍾念惟妙惟肖的對話重複，鍾素珺不滿的耍賴皮：「就這？就這？這值一個白玉臂環麼？」
鍾念：「你在府里同哪個交情最好？」
鍾素珺一愣：「沒有。」
「你在這兒十幾年都沒個相好的，我才來幾天大姐姐就跟我講交心話？」
鍾念半點不心虛，發出警告：「明日一早就給我把臂釧送來，必須是白玉的！你要是想賴，回頭我就去外頭敲鑼打鼓的說鍾家三娘送人東西往回要！」
大受威脅的鐘素珺深吸一口氣，眼珠子滴溜溜直轉：「你想法子打聽打聽，實在不行就掐著指頭算一算——對！你不是道家弟子麼？衣衫怎麼濕的這等小事，動動手指不就成了？我再加給你加一個臂環，怎麼樣，能辦成麼？」
「能啊，怎麼不能，你說了算！」
臨時加價這種事，鍾念一向深惡痛絕，但架不住對方給的太多，實在無法拒絕：「你總和大姐姐過不去做什麼？」
雖說她對家中姊妹都跟針戳子似的見一個扎一個，但要論最差，誰都比不過鍾善珍。
——這裡頭說不準有事兒！
鍾素珺瞧出她的意思，哼了一聲：「你跟老四不過是我用來消遣的添頭罷了，我姨娘只得我一個，日後我定要出息了，她才能一直過好日子——算了，你橫豎就自己一人，跟你說你也不懂。」
想到鍾念如今沒有娘，她又有些不自在的嘟囔：「反正我得給我姨娘掙臉面！」
沒娘的添頭鍾念幽幽提問：「我鍾氏詩禮傳家，自家姊妹間磨鏡是不是有些辱門風了？」
鍾素珺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頓時紅了臉，站起來捏著拳頭瞪了她好一會兒破口大罵：「你才磨鏡！你全家都磨鏡！」
外頭的晚翠都來不及反應，她便一陣風似的沒了影：「誒——？」
她回頭，就見鍾念一隻腳踩著凳子，好整以暇的盯著自己，那眼睛亮得嚇人，頓時嚇得一哆嗦：「二、二娘。」
鍾念點頭微笑：「蠻姨娘給的賞錢不少吧？」
晚翠瞪大眼，小拇指痒痒的想掏耳朵。
鍾念微微蹙眉：「武成王曾說過，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
晚翠：「武成王是誰？」
「姜太公，就是釣魚捨不得下餌那個。」
鍾念嘆了口氣：「意思就是告訴你，吃獨食不合適，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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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翠恍然大悟並冷汗直冒：「沒、沒——」
「不必解釋。」鍾念打斷她：「分我一半，否則明日就將你趕出去。」
晚翠自問在蠻姨娘院裡也算有點見識，可這樣被主子勒索錢財的事兒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渾渾噩噩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屋子。
這頭，鍾念再次躺下準備與周公探討生財之道，就聽一人在外頭輕聲詢問：「二娘可睡了？」
鍾念八風不動，張嘴就來：「睡了。」
——真當她是夜遊神呢？
外頭之人噎了一下，咬唇鼓起勇氣才再次開口：「二郎送了封信來。」
鍾念睜開眼，徑直起身推開窗，對上鬼鬼祟祟一張臉：「畫蘭？你是鍾開遠的人？」
「是——」畫蘭忍不住發抖。
雖說鍾念對她們不打不罵，但不知為何，她每回看到這位二娘總怵得慌。
「他倒是回回都挺快——給多少錢啊你就替他做釘子？」
鍾念不去接信，斜斜靠著窗框，嘴角若是能叼根草，定能痞氣更足：「分我一半。」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張口就要的事，只要做過一次就順暢無比。
鍾念在這方面更是天賦驚人，宛如一個老練嫻熟的強盜。
畫蘭兩腿一軟險些跪下：「沒、沒有。」
「我不信，這世上哪有出白工的傻子。」鍾念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院裡這四個肯定都是眼線。
盯不盯的無所謂。
不過，這事兒她也算出了一份力，分一半不過分吧？
四個丫鬟，每人每回分一半，這不比在外頭做傭保強？
畫蘭是真快哭了：「奴原先在院子裡灑掃，時常因為枝頭的花兒落了挨嬤嬤打罵，二郎心善，撞見兩次後便想法子將那嬤嬤弄走了。」
「這世上竟真有傻子，二哥哥當真是奇人也。」鍾念嘴角抽抽的假笑，接過書信利索的關窗。
畫蘭還想問她何時回信，就吃了滿嘴風。
可再敲一回窗她又不敢，只得滿腹心事的回了屋。
我朝以書取仕，文人士子無不自幼苦練楷書，而鍾開遠這封信沒有署名，沒有稱呼，就連行文用的也是行書。
鍾念如嚴師般點評：「字——寫得稀巴爛。」
行書重在連筆牽絲，筆勢應飄逸如流水般，以自帶風流氣度者為佳。
鍾開遠這一筆字，粗看之下沒有半分疏朗之意，墨色極濃，收筆處更是像要將筆尖釘死在紙上。
再一細看——哦豁，爛透了！
開頭無啟詞、具禮、提稱，結尾也沒有結語、祝語、署押。
好在內容倒是有些意思。
（唐朝將閃石玉分五種，從夯到拉分別是：更白玉、白玉、斑玉、深斑玉、骨咄玉。
唐朝寫信注意事項：
開篇三要素——啟詞：開場敬語。具禮：謙敬詞。提稱：對收信人的尊稱。
結尾三要素——結語：結束正文的套語。祝語：祝福語。署押：最後的署名和謙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