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搖扇的奴僕一愣，驚慌的將目光投向王桑德，後者沒有給他任何眼神，只道：「還不快些把這些花搬出去！甜甜膩膩的像什麼樣子！換安息香來！」
「是、是！」
外頭立時進來幾個人，個個躬著身子，腳步又快又輕，很快就將九盆開得正好的玉蕊花搬了出去，又有兩名容貌娟秀的丫鬟快速將一個香爐搬了進來。
安息香特有的典雅香味隨著七輪扇的轉動迅速在屋內散開，李義府緊皺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些許。
「還差多少？」
王桑德為難的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李義府：「缺口極大。」
「怎麼，契書都送去了，他們還不肯給錢？」
王桑德躬著腰賠笑：「那些只輸了百來貫的倒是還好說，剩下的都說還在籌措銀錢——」
「什麼籌措銀錢！」
李義府猛地睜開眼，眸底帶著戾氣：「我看他們是瞧不起我，故意想賴帳！什么氏族門閥，也不過如此！」
「如今咱們府里零零散散的全加起來，大約能有個一百二十萬貫。」
王桑德舔了舔嘴唇：「兩千萬貫不是小數目，只怕還得費些時日。」
「才一百二十萬貫？」
李義府閉上眼，只覺心頭煩悶不已：「不夠！太少了！你親自帶著人去，告訴他們，日利一分。他們拖得越久，欠的便越多。我給你三日。三日內，這些債都得要回來！」
王桑德作為李府的大管事，李義府身邊的頭號狗腿子，平日裡雖說在百官間也算是有點薄面，可這上門討債的事兒，他還真沒把握。
尤其是李義府說日利一分，簡直是閻王貸中的閻王貸。
「這，三日是不是...」
「桑德，你跟我多少年了？我是什麼性子，外頭不知你還不知？外頭說我李義府貪，可我是為了誰？這些年，你收的錢我不管，可杜元紀說了，咱們府里有獄氣！」
隨著一下一下敲在小几上，李義府的聲音里也帶上了威懾之意：「他這話什麼意思你還不知道？是說我李義府有牢獄之災！我要是進去了，你們怎麼辦？」
王桑德手心冒汗，想咽口水又怕露了怯：「是，是。」
李義府沒瞧他：「桑德，你記著，李家能有今日，不靠祖宗，不靠姻親，靠得是我李義府一人撐著！我倒了，這個家裡里外外都別想好！」
王桑德心裡叫苦不迭，可明面上卻不得不強裝鎮定：「是，郎君放心，我這就帶著人去要！」
「你是我的心腹，這事兒你來辦我放心。去，把這個交給娘子。」
李義府將一卷冊子隨手丟到他懷裡：「告訴她，務必賣個高價。」
「郎君——」
王德桑手忙腳亂接住，後背卻是冷汗直冒。
賣官的事兒一直都是娘子做主在辦，各個衙門的空缺冊子早就送了過去，那這個冊子會是什麼呢？
可他不敢問，只訥訥的退了出去，待走了一段才敢翻開冊子。
只掃了一眼，王桑德便禁不住兩腿發軟。
——裡頭都是五品以下，這回叫他們設局輸了錢還未清帳的氏族官員！
轉瞬間他便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打算。
缺職不夠賣，就先把這些有人占著的官職賣出去，然後想法子羅織罪名把人弄死，官位自然就空了出來。
這樣的事兒從前也不是沒幹過，只是對象都是得罪過李義府的官員罷了。
可沒有一回像如今這般數量龐大。
若是真辦成了，只怕朝堂上下都要熱鬧起來！
「王管事！這是怎麼了？」
守門的奴僕遠遠瞧見他搖搖欲墜，趕忙小跑著迎了上來：「這大暑天的，可要叫人送碗冰酪來？」
「吃個屁！天都要塌了！」
王桑德勉強穩住身形，將冊子塞進袖袋之中，對著他屁股就是一腳：「把府里的小管事都叫上，再喊些有身手，壯實的去後門等我，我先去趟娘子處。」
主子這是急瘋了，眼下勸是沒法勸了，只盼著娘子能想法子將此事拖一拖，他好將這些錢都給收上來！
奴僕應聲而去，很快就張羅了幾個人分別出去傳話，只是到了劉義這兒卻出了意外。
「劉管事這是跑哪兒去了？王管事急著找呢！」
到了現在還不見劉義和劉能回來，劉簽心中早已焦急萬分，只是不得不在府里替他們周全，此時聽到王桑德來喊人，只得撐起笑臉：「這不是府里缺了輛車麼？我那兩位哥哥一早就去尋好木料了，這會兒還沒回來呢。」
「哎喲，這事兒鬧的...」來人頗為不滿：「這我可怎麼交代？」
劉義去辦什麼差那是劉義的事兒，叫人是他的事兒。
人不在，他這差事就算沒辦成。
劉簽暗罵這廝拿著雞毛當令箭，卻不得不摸出十來文錢遞過去賠笑臉：「不知王管事是有什麼事兒？」
冰涼可愛的錢一入手，這人便緩了面色：「我也不知是什麼事兒，只聽說是讓府里的小管事都到後門等著，王管事要領著他們出去一趟。」
「這...」劉簽犯了難。
府里的小管事雖多，可既然能做管事，那都是在王桑德跟前掛了名的，少一個絕對看得出來。
「你看要不這樣，我先替我大哥過去，要是不行我再回來如何？」
「王管事的事兒，我可做不了主。」
「一會兒我自己同王管事說，你看如何？」
劉簽知道這廝是又想拿錢又不想擔責，咬牙又塞了十來文錢，這才換得對方勉強鬆口：「醜話先說在前頭，不是我不給劉管事面子，只是這府里總是王管事要大些你說是吧？若是王管事責罵，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是是是，這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劉簽把人送走就急匆匆往後門處趕，老遠就瞧見已經聚了不少人，其中還有好些個壯碩身影，並非管事之流。
上前打聽一番才知王桑德是要帶他們出去討債，氣得他險些沒把腳跺爛。
——該死的，故意坑他！
（玉蕊花：唐朝頂流名花，備受文人墨客勛貴喜愛，普通百姓根本無緣一見，是貴族獨有的觀賞花，花期正好在每年六月到九月。
安息香：產於古代安息國，現在的伊朗一帶。十分珍貴，具有極佳的安息寧神功效，聞之可撫平內心躁動，常被用於治療失眠和心慌。
利息：唐玄宗時期規定，私人借款年利率不得超過72%。但民間最常見的是年息120%，高的能達到240%。本文中的日利一分，就是年息365%，屬於頂級閻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