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頭?」
兩人得了提醒,紛紛將手臂拉到最長,屏住呼吸向後仰,花六更是忍不住埋怨:「難不成是把烏頭當野山薯吃了?」
「肯定是烏頭沒錯!」
鍾念很確定,舉起有些發麻的手指著自己的脖子:「從前上山挖薯蕷,年歲小,又餓昏了眼,把烏頭當薯蕷給挖了,就是這種感覺。」
「你——」
何妨怔愣片刻,旋即大步走出門:「來人!去瞧瞧吳明回來不曾!」
「不是,他急什麼?」
魏無咎懵了:「你又沒把她吐出來的吃下去。」
鍾念:「。」
夠了,說得這麼噁心搞得她很想吐。
吳明請回來的郎中和鍾念觀點一致:「確是烏頭之毒,能不能救活眼下還說不準,不過這甘草綠豆倒是用對了。」
「你就說何時能知道這人還能不能活?」花六最不耐煩跟這些老郎中說話,慢吞吞的半天磨不出個屁來。
老郎中:「至多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她就能醒了?」
老郎中:「三個時辰後若是挺不過來,人就死了。」
花六:「。」
老郎中翻了個白眼,把人都轟了出去,自己帶著小徒弟給啞奴針灸。
花六鼻孔都氣大了:「這老頭跟誰橫呢?」
「行了,你們先去洗洗。」
魏無咎嫌棄的趕人,扭頭看向何妨:「這人原先是濮國公府的丫鬟?從沒聽過他們府里對奴僕如此苛責,這是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不是濮國公,是武毅大夫龐孝泰的龐。」何妨擰著眉,似乎對這戶人家頗感棘手。
鍾念當時就瞧了市券,只是她在長安的時間太短,實在沒聽說過除了濮國公之外的龐姓大戶,此時聽到龐孝泰還有些迷茫。
反倒是魏無咎,一聽到這名號立時正色:「怎麼會是他家?」
鍾念奇怪:「這龐家權勢滔天?」
再厲害還能比得過李義府麼?
這倆人怎麼神情如此古怪?
誰料聽了這話,魏無咎面色更怪了:「確實權勢滔天,估計咱們現在死了下地府,還得請龐家多照應著些。」
鍾念:「?」
「別聽他胡說。」
何妨橫了魏無咎一眼:「武毅大夫乃是陛下追封,去年蛇水之戰,龐家男丁盡數戰死、滿門殉國,全軍無降。
陛下為表彰其盡忠殉國、智勇殉節,追贈了武毅大夫,賜諡號忠慧。龐家女眷悲痛之下都跟著去了,只剩一孤女被接到了京中。」
「這位龐將軍戰死前曾說過自己受兩朝恩遇,高麗未滅豈能獨生。」
魏無咎今日用的是竹骨燙花摺扇,合起之時一下一下敲在手心:「如今龐家只剩那位龐小娘子一人在府中守孝,聽說除了去寺中做法事祈福從不出門。
如果這事兒真跟這位龐小娘子有干係,可不止是棘手了。二娘,你這是給夢卿撿了個大麻煩回來啊。」
鍾念懂了。
無論啞奴是因為知道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還是單純的被當成出氣筒折磨至此,有龐家滿門戰死的功勞在,沒人能替她討這個公道。
吳明覷著他們的神色,嘆了口氣:「鍾居士心善,可奴婢的命,如何同龐小娘子的名聲相比?即便是我們這樣的人也一樣。」
鍾念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何妨望著她的頭頂,腦袋都已經低垂下去,可那翻刀髻卻依舊固執的沖天不由得軟了心腸,溫聲道:「此事須得暗中細查,不可心急行事,為今之計還是得等她醒過來。」
「時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鍾念抬頭,笑著拍了拍身上的灰:「這人就託付給三郎了,明日咱們鍾家見,靜候二位佳音。」
花六望著她的背影不太確定:「剛才她是在威脅你們是吧?」
羅成撓頭:「也不算吧,也沒說沒有佳音要怎麼樣啊。」
魏無咎攥著扇柄對著空氣指指點點:「你說她是不是屬驢的這麼倔?」
何妨:「八貫。」
魏無咎:「什麼?」
何妨:「這人她花了八貫買的。」
所以,這人活了,八貫錢沒打水漂也就罷了。
要是人死了,鍾念肯定得不會善罷甘休。
魏無咎給了自己腦袋一扇子:「我今日就不該來!哎,你說她盤算什麼呢?」
那可是八貫!
換成他也得倔一下!
「不知道,不過——」
何妨撩起袍擺,上頭不知何時濺到了污漬,他指著污漬歪頭問:「你看到沒有?」
魏無咎莫名其妙:「什麼?」
「剛才她就那麼把人嘴巴掰開,那啞奴先前還吃了馬糞!」
何妨滿臉欽佩地比劃:「那可是馬糞!她都不嫌髒!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小娘子!」
魏無咎:「窮人家撿馬糞、牛糞當柴燒的多得是,你去鄉下繞一圈,全是比她還髒的小娘子、中娘子、大娘子、老娘子,大坨的糞都要搶好不好!」
何妨一把推開他:「去去去!夏蟲不可語冰!」
魏無咎氣得推回去:「摸個屎還夏蟲不語冰?吃到澆糞菜你就老實了!」
。。。
今日花銷過大的鐘念沒捨得再賃一輛犢車,溜溜噠噠往家走。
碰上好幾個賣吃食的攤子都隻眼巴巴的瞅兩下,依依不捨的咽著唾沫繼續走,引得兩隻鼠又饞又餓直流口水。
小金庫頭號管家花花得眼冒金星,擺爛的在籃子裡滾來滾去:「人不是都會死的嗎?早死晚死都是死,反正怎麼算都比我們鼠鼠活得長啊。八貫太貴了,鼠鼠大王,不還價虧大了!」
灰灰也餓了,但它特別要面子,兩隻後爪偷偷使勁讓自己固定在原位,很是深沉的教訓花花:「你懂什麼,鼠鼠大王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你看她什麼時候吃過虧?」
鍾念望著遠處的皇城:「你們知道長安城中有多少官員麼?」
「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
鍾念搖:「長安城中的官吏加起來,可不比咱們鼠少!你們想啊,如今咱們也算是幫官家辦了兩樁案子了吧?除了從何妨、魏無咎那倆傻子身上賺些錢外,可還有拿過別的好處?」
花花提著爪愣了愣:「要錢還不夠?」
——鼠鼠大王這胃口越來越大了呀!
「自然不夠!只拿些錢便能出人頭地、傲視群雄,那這士農工商位置早換了。更何況,這兩回能從他們身上賺到錢,誰知道下回能不能有這機會?」
本著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的原則,鍾念忍痛買了一份見風消放在籃子裡:「想賺錢就要捨得下本錢,你們放心,這錢肯定能賺回來!」
光速拿了一塊見風消,四腳朝天捧著啃的灰灰嚼著嚼著突然反應過來:「你該不會想要跟他們搶飯碗吧?!」
「嘖——什麼搶飯碗不搶飯碗的,多難聽啊?碗就在那兒,誰端起來就是誰的。」
鍾念不贊同:「再說了,八品縣尉有什麼好搶?」
(龐孝泰:嶺南白州的客家武人,也就是今天的廣西博白一帶。屬於地方中層將領,貞觀年間歸附大唐,以熟悉水戰,擅長操舟聞名。
龍朔年間率五千嶺南子弟兵跟隨蘇定方出征高句麗時孤軍深入,糧草不繼,身先士卒力戰不退,最終和十三個兒子、五千子弟兵全都戰死。
見風消:糯米粉、酒釀、蜜糖揉薄皮,曬乾後油炸,是入口即化的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