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垂下眼瞼耳尖偷偷燒了起來,輕咳著接過市券,只掃了一眼便忍不住提高嗓音:「自咬斷舌?」
鍾念眉頭揚起:「三郎不覺得有意思麼?我碰上她的時候,她正從口肆逃跑,試問若真想咬舌自盡何必要跑呢?」
「立券之時,市署就沒問問?」
「未曾。」
「他們就是這麼辦差的?」
中市雖在萬年縣境內,卻不歸萬年縣和京兆府管轄,人家上頭是太府寺。
因此對於他們那邊如何辦差,何妨還真不是很清楚。
按律,買賣奴僕立券之時,市署需當面查驗身體、登記舊傷、自殘殘疾、刑傷,當眾在券上寫明,核驗蓋章方才合規。
正常人能活著誰沒事找死啊?
輕易就寫自咬斷舌與瀆職何異?
「縣尉有所不知,這樣的事在口肆時常有。」
羅成目露不忍,跟著蹲下身來細細看了一番:「如今這些牙人都聰明的很,早就不干拿刀割人舌頭的事了。就算咱們去了市署,那頭也有話堵咱們嘴。」
「接著說。」
勛貴氏族絕不買自殘篤疾的奴婢,怕惹晦氣、也怕官府追責麻煩,因此何妨還真不清楚裡頭的門道。
鍾念抿唇:「若我不曾猜錯,應當是想法子將這人的舌頭拽出來,再讓她自己咬斷吧。」
「自己咬斷?逼她咬斷麼?」何妨追問。
「何須費那個勁兒?」
羅成對著啞奴腦袋比劃,一手在上一手在下:「這般上下用力不就斷了麼。」
搞明白這其中操作之殘忍的何妨方才還染著粉霞的臉頓時黑了:「畜牲!」
提著半桶甘草綠豆湯,跑得氣喘吁吁的吳明:「?」
鍾念好心提醒:「不是罵你。」
何妨冷著臉:「羅成,你給她灌,吳明,你再跑一趟,讓王仵作過來。」
「羅帥,我來,你替我扶著她些。」
自己買的人自己負責,鍾念擼起袖子:「方才我讓她吃了口馬糞,已經吐了不少東西,想來應當能保住一條性命。三郎你說,這些牙人為何要給她下毒?」
「那要看她原先的主家是誰,犯了何事被發賣。」
說著,何妨將市券翻過去,看清前主名字便是一愣:「龐家?」
卡著飯點想來尋何妨蹭飯的魏無咎剛進門,想都沒想就接了一句:「哪個龐家?濮國公龐氏?你這心眼怎麼比我還小,金吾衛前腳占了咱們便宜,後腳你就準備尋他家晦氣?」
跟在後頭也想蹭飯的花六眼睛尖,看到地上的人就是『哎喲』:「這是怎麼個事兒?鍾二娘你怎麼也在這兒呢?」
來得也忒不巧了,這還能混上飯麼?
魏無咎低下高昂的頭顱,想起上回何妨同自己劃清界限之事,當即決定小小報仇一番:「哎呀,夢卿啊夢卿,你怎麼能讓二娘做這等髒污之事,如此這般,算什麼君子!」
挑撥離間的奸臣做派太過明顯,鍾念樂了:「那你來?」
魏無咎往邊上挪了三步:「我就這一身官袍,要是弄髒了,明日我便得告假了。」
那理直氣壯的摳搜德行看得何妨腦仁疼:「又來幹什麼?長安縣就沒正事兒了?」
一同辦過李義府的案,他就跟被這廝賴上似的,動不動就來尋他一道兒吃飯,煩人的很。
「諾。」
魏無咎晃了晃手裡的東西:「鍾家送來的宴帖,來問問你明日一道兒去?二娘你這又做什麼法呢?」
「你們都收到帖子了?」
鍾念有些意外,手上的動作不停,眼看啞奴的肚子一點點漲大,嗓子都能瞧見甘草綠豆湯的影子這才停手:「快,拿個唾盂來!」
「這是中毒啊!」
花六的眼力勁就是強,鍾念才開口他就拿著唾盂來幫忙了:「來來來,老羅你扶著這兒,我來!」
啞奴此刻狀態十分不對,整個人像是塌下去一般四肢癱軟無力,連嘔吐都沒法自己完成,需得有人幫忙架著身體,還得扶著腦袋。
「不行,她自己吐不出來。」
按鍾念原先的判斷,已經在第一時間用馬糞催吐,再用些綠豆湯之類的東西灌下去配合著縣衙的郎中,這人能活。
可眼下這情況非但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有愈發嚴重的態勢。
她也沒了原先的氣定神閒,雙膝跪地俯下身,一手扣著啞奴下巴,另一手食指、中指併攏伸入咽喉深處。
指尖碰到那截斷舌,那濕潤中帶著滑膩的不規則觸感使得鍾念不由自主的喉頭一哽,動作愈發輕柔。
繼續往裡探了一小截,圓潤的指甲輕輕刮過咽喉兩側,起初,啞奴並無任何反應,甘草綠豆湯的汁水順著嘴角一點點往下淌,鍾念只好加重了動作反覆刮擦。
「有反應了!」
魏無咎彎腰,正好瞧見啞奴喉頭不太顯眼的滾了一小下,激動道:「這時候就別怕傷了人,再加些力!」
鍾念抿唇,又將力道加重了三分。
「嘔!」
隨著虛弱的嘔吐聲響起,指下喉間皮肉驟然收緊,鍾念抽回手的瞬間,啞奴『哇』的吐出一大灘混著滑膩白沫黏液的褐色汁子。
何妨眼疾手快將已經沒了力氣跌坐在一旁的鐘念往後扯了一把,這才堪堪沒叫她被吐了一身。
「那是什麼?」
鍾念沒來得及道謝就瞥見那攤東西里漂浮著細碎末子,瞧著好似在哪兒見過,一時半刻卻想不起來,乾脆湊近想要嗅聞,豈料才剛低頭,就被刺鼻辛辣麻腥的味道給逼得往後倒去。
「急什麼?」何妨皺眉:「郎中馬上便來。」
鍾念張了張嘴,卻覺口鼻喉頭微微發麻,久遠而熟悉的回憶從腦海中浮現,她打了個激靈,忙衝著羅成和花六喊:「別沾上,是烏頭!」
(濮國公龐氏:并州太原龐卿惲一脈,是玄武門之變秦王府元勛,貞觀年間封濮國公,官左武侯大將軍,貞觀二年早逝,追贈都督六州諸軍事、幽州刺史,諡肅。
其三位子嗣均常年在京任職。長子龐同善承襲濮國公,龍朔年間任右金吾衛大將軍。
薯蕷:山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