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鍾念頭一回來鍾善珍的院子。
怎麼說呢？
就跟她這個人差不多。
除了池子裡的大胖魚外，全都規規矩矩，沒有絲毫出格的地方。
弄影同她一起坐過車，也算半個熟人了，見了她很是熱情：「二娘來啦！大娘都在屋裡悶了一日了，說天熱懶得動彈，都沒吃多少東西，也可算是有人同她說說話了！」
有杆子就往上爬的事兒鍾念做得得心應手，順嘴就點了不少點心果子：」我陪大姐姐吃些！」
弄影更高興了，連聲應是。
管家的是親娘，差了誰都不能差了親閨女去，鍾念這點要求在她看來不值一提，風風火火的親自領著小丫鬟去灶上了。
鍾善珍聽著她來有些意外，忙從淨室出來迎她：「外頭熱氣還沒散吧？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快坐下鬆快鬆快。」
剛把人按到榻上自己還沒來得及坐下呢，又吩咐：「去拿個冰鑒來，再拿碗酥山來。」
鍾念乖巧等吃呢就聞到一股花香，順著味兒找去竟是鍾善珍的手腕子：「姐姐身上好香。」
說著，她抓著鍾善珍的手就放到鼻邊使勁嗅：「這是抹了什麼？」
「粟特胡商那兒賣的薔薇露，我去的巧，還剩最後兩瓶。」
鍾善珍擋不住妹妹撒嬌，手腕癢酥酥的卻任由她抓著手，嗓音不自覺軟了兩分：「一會兒你拿一瓶子回去，寫字看書的時候滴上一兩滴可安神靜心。」
土鱉子鍾念大驚：「這麼香滴身上多可惜？拿水和蜜衝著吃，再放兩片嫩薄荷葉，吃完了打嗝兒都香！」
「番香濃烈，內服損脾。」
鍾善珍是個實心眼，想起每回她吃飯時的好胃口，只當她時真饞上這東西，連忙哄道：「你若想吃一會兒拿些薔薇酒回去，那個也香，聽說宮裡殿下娘子也常吃呢！昨日送來些氐蜜，也是補氣益中、安神調和的好東西，正好一道兒拿回去，吃薔薇酒的時候加些甜滋滋的。」
聽到宮裡，鍾念心頭一動：「姐姐去過宮裡麼？聽說原先的大明宮就很了不得了，如今的蓬萊宮更是神仙地界。」
「咱們家只有阿婆進過宮，那也是很多年前了。」
鍾善珍很有自知之明：「倒是你，莫不是在外頭惹了什麼麻煩？」
整個鐘家再沒有比鍾念更固定的人了。
——要麼在屋裡待著一步都不出，要出就直接出府，海闊憑魚躍，誰都別想摸到影兒！
「生我者耶娘，知我者姐姐！那話怎麼說來著？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今天來就兩樁事。」
鍾念盤腿，學著鍾國翰搖頭晃腦：「第一樁，蹭吃蹭喝，連吃帶拿——」
鍾善珍被逗得撲哧笑出了聲，又想起這個妹妹上一回打聽《破邪論》的事兒，硬生生憋了回去，繃著臉斜睨著她：「那，第二樁呢？」
「嘿嘿。」
鍾念裝老實：「想同姐姐打聽個人。」
「誰？」鍾善珍開始頭疼，隱隱感覺有人要倒霉了。
「武毅大夫龐孝泰龐家那位小娘子。」
「你是說龐婋？」
鍾善珍略一思索就想到她問的是誰，旋即蛾眉微擰：「她在京中的地位特殊，見過她的人都不多，怎麼又招惹上你了？」
「姐姐想哪兒去了？」
鍾念半真半假：「我今日在萬年縣廨正巧碰到個人。」
「哦？什麼人？」
「一個啞奴。」
「啞奴？」
「一個剛剛被割了舌頭，身中烏頭之毒的啞奴。」
「什麼！」
鍾善珍很快反應過來低聲驚呼：「你是說那是龐家的奴僕？」
於平素對奴僕連責罵都很少有的她而言，割舌、中毒堪稱駭人聽聞，臉都白了些許：「不可能，我去年年末之時見過龐婋一回。說是有些冷淡不與人言，禮數也不如長安城中周全，可瞧著並非陰毒之輩。」
鍾念拍拍她的手背：「我也沒說這是她乾的呀。只是大姐姐不覺得奇怪麼？她如今還在孝期，怎會變賣奴僕。
聽說龐家滿門只剩這一個遺孤，若是有那上了年歲的老僕仗著情份作惡，豈不是污了龐家的名聲？
龐小娘子乃忠烈之後，我們怎能坐視她被欺辱而不管？」
「這——」
她說得不無道理，可鍾善珍思索片刻後還是堅定搖頭：「應當不可能。」
鍾念追問：「為何？」
「你有所不知，龐婋來長安除了因為龐家已無後人，陛下感念其父兄為國盡忠，想要照拂忠烈遺孤之外，還有個緣由。」
鍾善珍說著話將她面前那碗已經被吃了個乾乾淨淨的酥山和自己這碗沒動過的換了。
「龐將軍出征前便已為她定下婚事，定的是越國公馮盎的孫子馮紹淮。馮龐兩家同出嶺南、俱是百越武門，本就是世交。有馮家庇佑，不至於叫她一個孤女被人欺負了去。」
鍾念往自己嘴裡挎了一大勺：「大姐姐這話說的，這世上的事不到死的時候誰能蓋棺定論？便是親阿耶都靠不住。」
「阿耶平日事忙，可他心裡是有咱們的——」
鍾善珍想到鍾念這些年漂泊在外，身邊無阿耶照看吃了許多苦，如今心中有怨也是人之常情，心下不忍地溫聲寬慰。
「大姐姐說什麼呢？阿耶心裡有沒有我，我還能不知道麼？」
那必然是沒有啊！
鍾念故作詫異：「我說的是李義府和李七娘。」
鍾善珍：「？」
「你看啊，李七娘原先多厲害？現在呢？李義府這個親阿耶完了，她也跟著下獄吃牢飯，樹倒藤死，靠男人總是靠不住的。」
（薔薇露：就是玫瑰露，大唐本土無蒸餾制露工藝，全部為海外舶來奢侈品，產自黑衣大食，也就是今天的阿拉伯帝國，今西亞伊拉克、波斯一帶。
八世紀黑衣大食，也就是阿拔斯王朝發明水蒸氣蒸餾法，用波斯、兩河流域特產大馬士革薔薇蒸餾出花露，是全球唯一正統薔薇露產地。
蓬萊宮：龍朔二年李治下詔大規模擴建大明宮，改名蓬萊宮。龍朔時期官方正式名稱是蓬萊宮，時人日常也叫東內。
大明宮是舊稱，龍朔三年夏四月丙午擴建完工，之後很長一段公文、口語都稱蓬萊宮，武后時期才重新固定回大明宮。
馮氏：嶺南百越第一豪族。北燕皇室馮弘亡國後，後人馮業渡海投奔東晉，定居嶺南羅州，世代為官，是中原落籍嶺南的頂級漢姓士族。
馮盎：公元573年-646年，追贈左驍衛大將軍、荊州都督，畫像入昭陵，是初唐嶺南第一人。很能生，光兒子就生了三十個。
氐蜜 =：氐羌之地出產的上等白蜜，指氐族聚居區，核心產地：武都、隴西、天水一帶。也就是今天的甘肅南部、川北，古為氐羌故土，故稱氐蜜，唐代醫書、本草統一稱其為天下第一等蜂蜜。
唐《新修本草》：上蜜出氐、羌中最勝。今關中白蜜甘美耐久，全勝江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