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弄影將素齋安排得如何妥帖，甚至還遣人去寺門外買了些果子回來，可三姐妹的心思哪裡還能放在吃上？
——菩提寺的齋飯再如何好也不過是些素菜罷了，哪有這一出刺激更叫人繞樑三日？
方才被捂了嘴的鐘素珺到這時才回過味兒來：「怪不得雷嬤嬤不肯說，龐家一家子都為國死了， 陛下也賞過了。可他家留下來的小娘子，自打到了長安就變得瘋瘋癲癲。這事要是讓人傳開，旁人定會說，是龐家死去的人陰魂不散，一直跟著她呢！」
為國戰死的忠烈陰魂不散是什麼意思？
難不成是不願意為國盡忠？
那怎麼行？
下令開戰的陛下面子往哪兒擱？
鍾靜玥垂著眼低聲道：「這事兒外頭一點風聲沒有，只怕是陛下和龐家都不想叫外人知曉，今日被咱們撞見了，只怕不好吧？」
成功和龐家勉強搭上關係的鐘念心無旁騖大口扒著飯招呼她們吃：「這青精飯曬的好，泡的也好，蒸的也好，回頭讓咱們府里也曬些！補得很！你們三個瘦得風一吹就能跑，瞧瞧人家龐大娘，那體格子，多結實！」
鍾素珺虎著臉，兩腮鼓起：「你還吃得下！」
「陛下怎會跟咱們計較？何況今日看見的人多了，還能挨個把嘴都縫上？」
鍾念掏出一塊破了兩個洞的褪色帕子隨意擦了把嘴又疊起來收好：「小小年紀瞎操心，回頭長不高了。」
——方才鬧得那般厲害，在門外看熱鬧可不少！
鍾善珍今日格外多愁善感，方才聽俗講的時候哭得停不下來，現在倒是不哭了，揪著帕子憂心忡忡：「龐大娘雖說已經定了親事，可這事兒若傳出去——」
話雖未盡，可在場之人都明白：本就無娘家撐腰，要是再因為狂症被退了親事，日後龐大娘該怎麼辦？
弄影忽然插話：「小娘子們不必憂心。」
「怎麼，你有法子？」
怎麼連丫鬟都比不過老大？
鍾素珺就像顆青色的庵摩勒，輕輕一戳就能擠出酸水來。
小庵摩勒精瞪了一眼站在後邊的韭黃。
——木頭似的！
無辜的韭黃：「。」
弄影給她們餵定心丸：「方才小六買果子回來說，外頭都在議論菩提寺里有個小娘子突然瘋了，打了好些人。問我打聽是哪家的小娘子如此兇猛呢！」
說完，猛猛給自家大娘夾菜。
外頭都傳遍了，還在這兒瞎操心什麼？
再不吃，二娘肚子都快撐破了！
本就按粒進食的鐘善珍停下筷子：「怎麼傳得這般快？」
這才多久？
她們連寺門都還沒出呢！
弄影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手：「大娘還操心旁人呢？人家好歹定了親，咱們家一個都沒有呢！要不是我多生了心眼，尋了個小沙彌去喊郎中，這屎盆子都要扣到咱家腦袋上了！到時候娘子肯定打死我！」
——誰家樂意娶個瘋子？
鍾善珍皺眉：「你沒告訴他吧？都把嘴閉緊了！」
「瞞不住。」
鍾念掏出破帕子，換了個沒用過的角擦著嘴站起來：「你們沒擺過攤不懂，有什麼熱鬧可聽，用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從街頭傳到街尾。」
哼。
有什麼新消息能逃得過她們擺攤的小販？
「你做什麼去？」鍾素珺見她要出去趕緊問。
「吃太飽了消消食。」
鍾念嘬著牙花子往外走：「順便看看這消息傳到哪兒了。你們趕緊吃，我是道門弟子也就罷了，你們可都是信佛的。在菩薩跟前浪費糧食，小心被菩薩看到了抽空收拾你們！」
鍾素珺：！！！
誰教她總搞威脅恐嚇這一套的！！！
鍾念是出來找鼠的。
眼瞅著吃完飯要回家了，她的左右護法還不知在哪兒吃香喝辣，這怎麼行？
得趕緊過去看看能不能分一口肉，吃素就不適合她這種清信弟子！
也不知是今日出了龐婋這檔子事兒的緣故，還是僧人們都回了僧房倚榻暫歇，一路行去別說是鼠，就連光頭都沒看到兩個。
一盞茶後。
放生池邊，一棵根系半露出地，樹身橫在水面上的粗槐上，鍾念盤腿吃著一隻蒸羊腿：「好吃是好吃，只是涼了，要是剛出鍋得多香？」
兩隻鼠仰面朝天躺在邊上，尾巴懸在半空甩來甩去。
尋羊小分隊大功臣花花打了個滿是羊味的嗝兒：「沒有熱乎的，那些禿頭可聰明了，都是涼了才拿回來。那些住廟裡的鼠嘴巴也太嚴了，我從前都不知道它們吃這麼好，整整五隻呢！」
灰灰撓撓肚皮，嫌棄的話語都懶懶散散：「笨蛋，說出來別的鼠跟它們搶地盤怎麼辦？這好日子哪只鼠不想過？」
鍾念深以為然：「人也挺想過。」
「不過那些鼠挺大方。」
灰灰抖了抖鬍鬚：「知道我們是過來聽俗講，不是來搶地盤的，還讓我們把羊肉叼進洞裡吃呢！」
——勛貴府里也是好地盤啊！
鍾念嚼嚼嚼：「有沒有什麼好玩的說來聽聽？」
「光聽它們吹牛呢！」
花花羨慕了：「聽說這裡的和尚賺錢的法子五花八門，這俗講都算不上最賺錢的！」
天老爺，那麼多好東西砸台上去還不算最賺錢的，簡直超乎鼠鼠想像了！
灰灰記性好，小爪子開花一個個數：「除了收香火錢、辦法事會、跟有人搞無盡藏之外，還能收租、養畜、種瓜果蔬菜、收什麼香積貸。大虎子說，這些和尚錢多的都快沒地放了！」
越說它那眼珠子就越亮：「這地方還有櫃坊，就是給那些有錢人存東西的。反正賺錢的法子可多了，比鍾家有錢呢！」
鍾念狠狠咬下一大口羊頭：「下回想吃羊了，咱們再來吃大戶！」
「那咱們還要去龐家撬牆角麼？」花花翻了個身，躥到鍾念肩頭，把下巴搭在她身上：「你這算是救了她吧？」
灰灰無聊地伸著懶腰打哈欠：「肯定用不著了呀，知道什麼叫救命之恩麼？下回咱們去那都得開正門迎接！」
怎麼說呢。
在鼠界，灰灰絕對稱得上學富五車。
奈何還是差了點。
鍾念正想給它好好講講龐家這種大孝守三年，三年之內除非有普天之下最尊貴的那兩位賞賜送去，否則龐家的正門都不可能開，就聽花花吸了吸鼻子：「鼠鼠大王快吃啊！有人來了！」
（庵摩勒：就是今天潮汕常吃的油柑、滇橄欖，唐朝叫庵摩勒（梵音）、餘子甘，是一種初極酸極澀、久嚼回甘的小果子。
菩提寺的放生池大約在會昌三年（843）被填平。《酉陽雜俎・寺塔記》：『寺內舊有池，下永樂東街數方土填之。今地面下樹根裸露。』
唐朝時期有句話，叫『天下之財佛占七八』。
各個寺廟賺錢的法子層出不窮，
比如無盡藏和香積貸就是打著種福田、積功德的名頭募資，所得錢物入無盡藏院，再放香積貸出去生息，聚財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