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閒出屁的小北又在搬花打發時間。
飲水堂好冷清。
別說是吵嘴，就連鍾念這個主子都活得像只鬼。
——白天黑夜的，除了吃飯的時候就見不到人。
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兒，把這些花從這兒挪到那兒，又從那兒挪到這兒。
因此，當鍾念跟她說話時，小北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啊？」
鍾念：「我說，拿土鍤來。」
小北確定這一切不是無聊瘋了而出現的幻覺，一個激靈：「二娘！不是，二娘要土鍤做什麼？」
「挖坑啊。」鍾念用腳丈量尺寸，比劃著名圍出一塊地來。
小北恍然大悟：「二娘想養魚？」
「倒不是不行。」
鍾念摩挲著下巴：「你記著些，回頭叫你師父弄些魴魚、鱖魚、烏鱧來。還有赤鯶公，也弄些來！等下了雪咱們把冰鑿開吃魚炙！」
「哎！奴這就去拿土鍤來！可要多叫些人來？」
總算被派了活的小北激動極了。
除了她師父素梅，這院裡大小丫鬟加起來八個，沒一個能叫二娘直接派活兒的！
一個府里，每一處賺錢的法子都不同。
她們這種在主子身邊伺候的丫鬟，除了月錢外最大的收入來源就是主子們的賞賜。
鍾念出門不帶人，赴宴不帶人，就連事兒都不叫她們辦，還怎麼賺錢怎麼進步？
小北精神抖擻的去又容光煥發的回：「二娘往邊上站些，仔細髒了衣裳！」
原本打算自己來挖的鐘念摸了摸荷囊：「...行。」吧？
她也不是那麼不通人情世故。
小北個頭不大，幹活著實利索，那老大一個洞硬是叫她半個時辰不到便挖了出來，等鍾念睡一覺起來連水都快灌滿了。
素梅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正往邊上鋪河卵石呢。
鍾念一隻腳才邁出去就忍不住抬頭望天——有錢人的日子不好過，動不動就要掏錢。
相處了這麼些日子，素梅也大概摸到了點主子的脈，知道這是心疼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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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心疼錢的時候要怎麼辦？
讓主子覺得這錢花得值！
素梅按下一枚河卵石：「二娘要的那些個魚我已經同阿娘說了，旁的府里過一段時日總會來一些，到時候拿來便是。只是赤鯶公麻煩些，咱們府里一向不買。不過二娘放心，我同我阿耶說了，回頭尋個妥帖的人送來，裝在桶里舖些柳條在上頭，保准不叫人知道！」
這還有什麼說的？
「幹得漂亮！」
鍾念老實掏錢，決定在涼榻上再睡一覺回本。
師徒倆拿了賞錢又樂呵了，殷勤地給她蓋上單被：「二娘晚上可有什麼想吃的？眼下去灶上說正正好！」
鍾念緩緩閉上眼：「沒什麼胃口，阿婆今日吃什麼好的，分我些也就罷了。」
嶺南的吃食新奇，用的物件也新奇，坐著的時候還好些，一躺下便好似有股子香氣往鼻子裡鑽。
小北：「——？」
全府上下誰不知道老夫人吃得最好，連早上都要吃葷食，綠葉菜都吃得極少，這叫沒胃口？
素梅顯然沉穩多了，認真執行的同時還不忘提出建設性意見：「既是胃口不佳，不如再來些桃花醋飲開胃？」
「善！」
——花了錢就是值！
鍾念醒時日頭已然西斜，漫天晚霞穿過魚鱗雲，涼榻下原本還渾濁的水已然清澈。
「二娘，飯食都備好了。」
以素梅的經驗來說，只要提到開飯，自家主子應當是原地起步，飛一樣的奔赴餐桌。
誰知卻是抱著單被盤腿坐在那兒盯著水面出神。
風有些大，披散的長髮飄飄搖搖，更像鬼了。
素梅：「.....」這還沒天黑呢。
——不是，誰惹她了？
「頭疼。」
鍾念拂開亂發，露出比平日稚嫩的臉：「我剛才做夢了。」
素梅斜伸著脖子，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去尋個解夢的先生來。
好在鍾念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她用伸出一條腿，腳尖在水裡慢吞吞畫圈，橙黃色的雲瞬間面目全非：「還真是假的。」
她不滿地用力踢了兩腳水：「夢裡有一條白玉路，路的一頭是金山，另一頭是銀山，醒來連根毛都沒有！」
嗐！
素梅放心下來：「睡久了頭自沉，不打緊的。二娘要是不放心，我去請府醫來瞧瞧就是。」
不就是做發財夢麼？
當誰沒夢過呢？
『咕嚕嚕嚕嚕嚕——』
鍾念很會看人眼色，明白這話中未盡之意。
可問題是，窮酸如她，從小到大一次都沒做過發財的夢。
準確來說是很少很少做夢。
回想她同周公僅有的幾次相會：變回六歲，扛著比人還高的耙打碎土塊、清雜草。
在外頭流浪，走了一天腳底板疼麻了都找不到地方住，狗老天還要下場大雨助助興。
或是餓的兩眼冒綠光，跟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搶食打架。
說來她還有些心得：打架的時候甭管被打了幾下，只要沒被打死就拼命把吃的往嘴裡塞。
——否則等打完了一口都吃不上。
想到這兒，鍾念摸摸肚子：「還是先吃飯吧。」
千人千面，千肚也是一樣。
這肚子跟了她十六年也算吃夠苦了，以後可萬萬不能再吃了！
（鍤：唐代最核心的掘土工具。是唐人挖洞、掘土、開溝、挖坑最常用的器具，先秦至唐宋一直主流。
形制：鐵製剷頭，多為方形 / 圓頭，窄刃；無獨立長柄握手，木柄橫向穿過剷頭上方的銎（插孔），人雙腳踩鏟翼發力掘土。
赤鯶公：鯉魚。鯉與皇室李姓同音，禁捕、禁賣、禁吃，抓到必須放生，賣者杖六十。
但民間私下照吃，尤其渭河鯉魚被視為珍味，貴族家也會偷偷吃，只是公開場合不說，稱赤鯶公避諱。
河卵石：就是鵝卵石。取自渭水、灞水、滻河等長安周邊河道，圓潤堅硬，就地取材成本低。
當時叫法：書面稱礫石、卵石、圓石；口語多直呼石子、碎石，鋪好的路面叫石徑、礫徑。
單衾：唐代日常主力薄被，全民通用。
桃花醋飲：《雲仙雜記》桃花和糯米醋發酵，色如桃花粉潤，香氣清雅。加蜜、冰水調飲，貴婦最愛，傳說楊貴妃常喝養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