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貫錢打水漂了。
李默來了。
但只是來傳話：「鍾居士，何縣尉說那啞奴醒了，問你要不要去瞧瞧。」
八貫錢買的人，當然要瞧。
可鍾念不死心，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話打發時間：「你們已經查出來普明是怎麼死的了？」
「查出來了啊。」
就算她不問李默也準備吹噓一番，當即就把事兒說了：「王仵作說死者胃裡除了些艾草漿外沒什麼東西，他用銀針戳了戳，裡頭還真有毒！」
鍾念配合：「然後呢？」
「劉捕賊一聲令下，兄弟們一個都沒落下，直奔菩提寺漿室，把裡頭的人搜盤問了一番。你猜怎麼著？」
鍾念耐心：「怎麼著？」
「前一日漿室做的漿飲裡頭還真有艾草漿，普明領了一碗回去說是夜裡參禪時頂一頂餓。」
李默嘆氣：「要不怎麼說人倒霉起來走路上都能被尿拉一腦袋屎呢？烏頭葉和艾草本就長得極像，估計是熬漿的淨人一時弄混了，才惹出事來。案子能破得如此神速多虧了鍾居士你提點，否則我們這些整日吃不夠的哪裡想得到？」
鍾念腳步一頓：「已經定罪了？」
李默：「哪有這般快？勘驗狀才寫好呢，羅帥領著兄弟們去抓人了，明日等何縣尉審完了往上遞一遞，後頭就快了，橫豎不過是交銅贖罪罷了。」
——這也忒高看他們的效率了。
「熬煮漿水的淨人一百二十斤銅，典座杖八十，罰銅二十斤，杖八十就是贖銅8八斤....」
鍾念換算飛快，中間壓根沒有任何停頓：「三綱的價還好些，加起來也就四貫八百文。那淨人卻要獨掏九貫六百文，菩提寺肯替他出這份錢？」
「那就不關咱們的事兒了。」
許是見慣了這些，李默渾不在意：「大不了杖二百，再送去服三兩年苦役，在哪兒幹活不是干？」
鍾念聽完默不作聲，腳尖卻乾脆地轉了方向。
「這是去哪兒？」
「去菩提寺。」
「做什麼？」
「瞧瞧為何同一鍋熬出來的漿水，只有普明一人吃死了。」
李默還以為他們查漏了什麼，一聽這話頓時輕鬆了：「問了，說是菩提寺為著前天俗講熬了許多漿水，什麼白漿、麥醋漿、蔗漿、葡萄漿、雜果漿、酪漿、寒漿、蜜漿多得不得了。只備著下晌好分給信眾。誰知俗講還沒完呢那龐家小娘子突發狂症——誒？」
鍾念：「。」
果然啊，長安城專養閒人。
就兩天的功夫，龐婋發狂的事兒就傳遍了。
這要擱她們那兒小地方，還得走幾十里地進城才能聽到消息。
李默突然想起和尚們的供詞，八卦地問：「發了狂症真的力大無窮麼？想不到啊鍾居士你請神的本事高超，手上的功夫也是半點不落，可以啊！」
鍾念懷疑李默是因為話太密了才被耶娘取了這麼個名兒。
——看來是一點用沒有。
李默還在那兒長吁短嘆：「你說說這事兒鬧的，漿水還沒來得及分呢，人就全跑了。要不怎麼說這人啊，還是得信命！艾草漿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那日偏巧就他一人吃了，」
那天吃漿水的只有菩提寺內的僧眾，除了普明全都生龍活虎，人得倒霉成什麼樣才能從十幾種漿水裡準確選到有毒的？
都說到這兒了，李默順理成章開始封建迷信。
頂著張長臉玩神秘還挺像模像樣：「誒鍾居士，你說是不是他在泰山府君那兒記的名到日子了，收他來了？否則哪有這麼巧？要不然咱問問你那本命神將？說不定他跟泰山府君相熟呢。下頭有人好辦事，咱想知道什麼直接問不就得了？」
鍾念隨意點頭：「封漿驗毒了沒有？」
「菩提寺有規矩，除了白漿、麥醋漿外，一律不得留過夜。」
李默冤枉啊！
不是他們不想查，實在是這群和尚奢靡得緊，剩下的漿水都早早被倒乾淨了。
「泰山府君能不能隨便劃一筆收人我不知道，不過——」
鍾念背著手走得跟路邊的閒漢似的：「九貫六百文卻能要人性命。」
不能接受最強迷信人脈失效的李默傷心至極，又懾於本命神將的餘威不敢反駁，只能綴在後頭小聲嘟囔：「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到哪兒都是天經地義，再說了，兩百杖分兩回打，死不了....」
「殺了人才該償命，沒殺人的憑什麼受罪？」
鍾念：「不是同你說了，前日我在菩提寺問菩薩要了只羊腿。」
李默：「？」這還有羊腿的事兒呢？
鍾念似笑非笑：「路過漿室時恰好瞧見一個胖和尚，跟前放著好幾碗漿水喝得稀里嘩啦，也是巧了，裡頭恰好有一碗綠的。」
「你是說——」
平日裡好說話的小娘子突然有那麼一點點咄咄逼人，李默緊張得猛喘了兩口氣才說出後半截：「那幫禿驢跟我們扯謊！？」
「不然呢？哄孩子玩麼？」
鍾念不留情面地嘲諷使得李默懷疑人生。
在他精神狀態劇烈波動中菩提寺到了。
寺外的小攤一個不剩，寺門處立了兩個不良人，都是熟面孔。
「李默，你小子怎麼把鍾小娘子請來了？」
李默心存僥倖：「怎麼，你們還沒把人押走？」
（白漿：粟米、粳米、麩皮取米湯，或米磨粉發酵，酸甜、微濁、色白。用來日常解渴、煮粥、調藥。
麥醋漿：大麥、小麥、麥碎發酵成酸漿。偏酸，可做調味、消暑、治煩渴用途。
蔗漿：甘蔗榨汁。
葡萄漿：葡萄搗汁、過濾。酸甜可口，顏色鮮亮。
雜果漿：當季鮮果煮汁或生搗，味道酸甜、果香濃郁。
酪漿：牛乳、羊乳發酵取清漿。味道酸甜、乳香十足、微微粘稠。
寒漿：扶芳藤葉、烏梅、山楂、甘草熬煮。味道酸甘、清涼、解暑。
蜜漿：熟蜜、熟湯再加一點桂末增香。
泰山府君：也可以說太山府君、太山王、泰山君。起源自漢代。緯書《孝經援神契》里有一句：泰山，天帝孫也，主召人魂。
因此東漢最流行的，解釋人生死歸屬問題的話就是：生人屬長安，死人屬太山」
魏晉《搜神記》正式稱為『泰山府君』，是咱們的本土冥界主神，主生死、管魂魄、掌冥府戶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