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得這麼難聽,你還有沒有點廬江何氏的氣度了?再說了,我都拿軟布擦好幾遍了,東西好著呢,一點損傷都沒有,別人瞧不出來!」
鍾念嘖聲:「放心,我試過了,短時間內應該死不了人,就是一在上頭睡覺就會做夢。」
她豎起三根手指:「我在上頭睡三回覺就做了三回夢,每次都是同一個,你說這事兒怪不怪?」
「做的什麼夢?」
「江湖上的事兒少打聽。」
「你的意思是龐大娘發狂就是因為這東西?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何妨又挪了回來,蹲下細瞧:「嶺南道的物件——什麼時候發現不對勁的?」
鍾念:「第一回醒來覺得奇怪,第二回覺得有問題——」
第一回做發財夢她就覺得奇怪了,第二回她和灰灰都做了夢,這涼榻有問題的事兒就沒跑了。
人一旦起了疑心,什麼事兒都能拿來扯上干係。
比如龐婋得了狂症,比如她院裡的鼠腦子不好脾氣大。
何妨皺眉:「你就沒點怕的東西?」
哪有人膽子大成這樣?
明知道有問題還睡三回?
鍾念正色:「有,我怕窮。」
這話只有魏無咎能產生頂級共鳴。
何妨深呼吸,掏出二兩的銀餅:「就二兩,要不要。」
「嘖,你怎麼還還價呢?氏族氣度何在?你這是為富不仁知道麼?」
鍾念碎碎念地快速接過銀餅用虎牙咬了一口,這才眉開眼笑地收好。
那模樣看得何妨生氣,磨著牙隨手抓了個路過的不良人:「去一趟長安縣將魏縣尉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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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這個行當很難不讓人產生脾氣古怪的刻板贏印象。
倆人把涼榻抬到王定跟前說出訴求,對方也沒捨得抬起半醒不醒、死氣沉沉眼皮,一句『知道了』,就單手拖著涼榻回去了。
刺耳的摩擦聲中,沒有被邀請得鍾念與何妨對視一眼,剛剛的拌嘴蕩然無存,齊刷刷跟上。
停屍房裡擺了許多冰卻已經有股綿密不散的腐屍味,好在有普明的加入,臭味里還多了一絲苦藥腥氣。
對於他們跟進來王定只是微微一愣,旋即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匣子:「裡頭的不過濺了些穢物,單放在上頭的那塊有問題,估計是在烏頭汁里泡過又陰乾的,手藝馬馬虎虎,只缺了牙印上那點,死不了人。」
何妨走過去拿起放在盒蓋上的那個用油紙隨便包起來的東西解釋:「普明藏的金銀不少,這裡頭光金餅就有近二十兩,銀餅更多,快有五十兩。跟你猜的一樣,每一塊上頭都有牙印子。」
怎麼能有人連這種隱秘的習慣都能想到?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趴人家屋頂偷看呢!
「要不怎麼總聽人家說,我這種窮人日子過得苦的時候,一定是有狗東西在替我享福!」
光聽金額就直接把浸在酸水裡的鐘念用指尖頂開匣子:「看著也不是很多嘛,倒是上頭這牙印——普明練過啃啊?忒齊整了。」
整日享福的何妨裝作沒聽到,打開油紙,裡頭是個二兩的小金餅:「這一匣子裡頭只有這個牙印最少,應當是剛收到。」
鍾念湊過去,見那小金餅上確實幹乾淨淨只有一道牙印嘴撇得更厲害了:「就這?牙尖沾一下能有多少分量?」
小胖鼠可說了,普明回去以後喝了艾草漿才開始數錢,挨個數完立刻就倒地上了。
中毒也是要看劑量的,就這兩顆牙印的量想要普明嘎巴一下就倒地上不可能。
——啞奴當時還強撐著走了一會兒呢!
「普明確是中了烏頭之毒無疑。」
有啞奴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前,何妨很難看錯:「這金餅上只有一道牙印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他死的那日才收到,只來得及數一次。二兩金換成錢可是二十貫,出手如此闊綽定是勛貴富庶之家。只是那日菩提寺人山人海,達官顯貴不在少數,查起來只怕要一段時日。」
鍾念提醒:「咱們沒時間慢慢查。菩提寺在長安這些年總有些打交道的高門大戶,結下香火情的不在少數。你們把三綱都抓了進來吃牢飯,三兩日也就罷了,若時間長了定會有人跳出來為他們撐腰。何況這圓餅上沒有任何標記,如何能知道是哪家給的?」
這事兒對她來說也是棘手。
普明作為知客僧,迎來送往的事兒都在熱鬧處,那天前頭人這麼多,胖球鼠它們肯定不會過去。
眼下是想找鼠問也很難了。
「菩提寺外的攤販、附近的百姓都可以去問,至於有人要為菩提寺出頭——」
何妨冷哼:「那三個和尚大約是在辯經辯多了,說什麼出家之人斷欲舍貪,財帛於他們皆是外物。還狡辯說這一匣子是信善們為家中祖輩添來積福的耽誤不得,任憑他們如何舌燦蓮花,歸根結底還不是俗骨未脫的賊和尚?若是有人敢來替他們出頭,我自稟明權令!」
干一行就該認真做一行。
既然做了和尚就該認真吃素念經苦修!
真以為度牒是那麼好拿的?
還沒開始談工錢的鐘念痛心疾首:「些許小事就要驚動上峰,你怎地如此不懂事?權令管著整個萬年縣已經很累了,做下屬的能不能少叫他操一點心?」
等他們自己去慢慢查她還怎麼賺錢?
說著她又湊到涼榻邊上:「之後還能裝回去麼?」
吳明他們沒娘子,可人家王定有哇!
倆人越說話,王仵作的嘴唇就繃得越緊——怎麼跟夫妻拌嘴似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把他給嚇了一跳,又忽地聽鍾念跟自己說話,手上一沉,已經拆得只剩個榫卯的榻腿『咔』的掰了下來。
鍾念:「。」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何妨,確定對方沒有要退貨的意思,這才捂著荷囊轉悠到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邊上:「我能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