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又起時,鍾念仍在揮毫潑墨。
被迫左擁右抱的方穩睜開眼:「挪一挪。」
「什麼挪?」關魚一張嘴,那味道銷魂到人神共憤。
方穩屏住呼吸:「雪飄進來了!」
康子:「穩哥,沒有啊。」
方穩無悲無喜、佛性盎然:「....挪!」
——你們當然沒有,因為雪都堆我腦袋上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們像三條粘在一起的蟲子,死死捏著褥子,靠臀部蠕動著遠離上方的小風口。
康子嘴饞,見地上還有沒被收走的雞骨頭,頂著呼嘯的寒風佝僂著身體過去撿回來。
「哎喲我草!」
寒風灌入,關魚打了個哆嗦罵:「進進出出的幹什麼呢!」
「裡頭還有味兒,嘬著頂餓!」康子大方的往他們嘴裡一人塞了一根。
「你這人也忒不講究了!」
關魚含含糊糊,腮幫子鼓起:「就不能給我挑根自己吃剩的麼?」
「行了。」
方穩嫌棄地吐掉雞骨頭:「那娘們進去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吧?」
「怎麼就抓回來一個?」
——不是有好幾個相好的麼?
「估計抓了一會兒就下雪了唄。」
「怎麼沒點動靜?總不能是個啞巴吧?」
魏無咎雙手撐膝,面色鐵青看向特意被叫過來反覆鞭屍的爾朱端:「這就是你說的老實?」
視線所落之處恰好是腦袋,開朗如爾朱端也很難不懷疑他在嘲諷自己愚鈍:「她上回不這樣!而且她確實老啊!」
這年紀都能做他阿娘了,怎麼不算老呢?
「你....」魏無咎無力反駁。
一直在裝無辜老綠茶的秋娘嘴唇抖了抖,想罵又憋了回去,哭得淒悽慘慘好不可憐:「奴知道的都說了,若是知道那是官府要抓的人,奴是萬萬不敢隱瞞的....」
說著,她便撩起胳膊,又要將背上的傷露出來:「那人凶得很....」
「哎哎哎!」
搞什麼?
好端端的脫什麼衣裳?
占誰便宜呢?
爾朱端也轉過臉:「夢卿什麼時候回來?要不,咱們帶她去認屍?」
「認屍有什麼用?」
魏無咎靈光一閃,忽地高聲道:「拿酒來!」
正如鹹魚般被懸吊起來的秋娘:?
「給她灌兩罈子!」
他走得瀟灑肆意,一腳踏進漫天飛雪中,背影如世外高人一般。
爾朱端匆匆追上,目露關切:「你瘋啦?」
「哼!我告訴你肅方,拿錢撬開的嘴不牢靠。這種風月場裡混了二十年的女人,一張嘴你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放屁!」
魏無咎甩袖:「死鴨子嘴硬,跟我玩這套?」
「你待如何?」
爾朱端不太確定:「灌醉了再問?」
「我嚇死她!」
————
「想不到貞白還有如此童趣。」
鍾念擦了擦被這壯舉震撼而出的酒,發自內心感嘆:「如此鬼斧神工的手段,實在是高!」
「若非我趕到及時,險些弄出人命。」
何妨用『憐愛傻子』的眼神瞥向束手束腳,緊緊靠坐在一起的倆人。
「我攔她了!」
魏無咎舉起被包成錘子的手欲哭無淚:「誰能知曉她有驚癇啊?」
屍體可比活人沉多了。
天冷,大理寺的仵作不做人。
開著大門任由裡頭的屍體凍成冰坨子。
他們倆費了好大勁,在漫天風雪裡跌了兩回才把燎泡臉豎著送到被灌了兩罈子酒的秋娘面前。
誰曉得招是招了,招了一半突然犯病。
要不是他手如疾風,身如閃電,於千鈞一髮之際把手塞進她嘴裡....
魏無咎心疼地抱住自己的拳頭:「這回,我的功勞得多算些!」
「沒有功勞,全是苦勞。」
鍾念嘆氣:「你還狗膽包天擱這兒許願?」
魏無咎:我恨!
爾朱端試圖撿起二人共同丟到雪地里的顏面:「也不算昏招,昨日夢卿不也是空手而回麼?若非貞白才思敏捷,敢做旁人不敢做之事想出這法子,那些藏起來的過所、金銀誰能找到?」
「所以啊。」
鍾念感慨:「方穩他們三個也算是功不可沒吶。」
能想到把東西封在防水皮囊內,藏在平康坊暗渠的檢修壁洞在用泥磚封堵,劉義這腦子確實可以。
甚至時刻警惕著李義府會倒台,準備了三份過所,雖說沒有一份名字能跟劉姓三兄弟對得上,但確實都是州府戶曹簽發的官文書。
要不是方穩家的那把火,劉簽也不會留下來為兄報仇,只怕三兄弟早就拿著金銀逃之夭夭了。
挽顏失敗,爾朱端選擇扯開話題:「劉簽身份已定,案子也破了,你那外司衙門究竟何時能定下來?我聽說朝堂上意見挺大,反對的奏疏都比外頭的雪還密。御史台這回都上了連章,反正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就是不同意女官長期在宮外行走。」
何妨略帶憂心、滿眼愛意:「我回頭也上道奏疏。」
魏無咎義薄雲天:「算我一個!」
「我...」
爾朱端正要緊跟時事,想說自己不是京兆府也不是大理寺,卻忽地想起:「我沒資格上疏!」
他還沒蔭官!
鍾念:「你們倆一個京兆府,一個大理寺,上奏疏反對還差不多,贊同?官不想要了?刑獄自有流程,女子案件一樣要遵循唐律,單獨分出一套女官審案衙門無異於另立山頭。再說了,如今這形勢,也不差你們這三瓜倆棗,何必蚍蜉撼樹,自取其辱呢?」
她不咸不淡的咬了一口羊肉:「女官長期在外行走只是第一道門檻。」
——若無法長期在外,何談為女子伸冤查案呢?外司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就煙消雲散,頂多就是後宮內多個女官罷了。
鍾念眼觀六路:「魏貞白,你要是再敢往自己盤子裡裝羊排試試?」
魏無咎悻悻放了三根羊排回去:「總不能幹等著吧?如今你剛破了案子,在百姓間積了些薄名,蓄勢不發,等著氣都泄了還有什麼用?」
「討價還價唄。」
鍾念笑眯眯看著何妨:「就跟買東西一樣,殿下已經開了價,剩下的就是還價,到時候削一削權,最後所有案子還是等查清了移送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