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輕輕的啜泣，斷斷續續地飄進幾人耳朵里。
是蘇蘇。
她站在兩名民警身旁，肩膀微微聳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掉。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柔弱有多柔弱。
旁邊兩位民警，一位是中年男人，面相沉穩，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從警多年的老刑警。另一個看著年輕，約莫剛入職沒多久，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青澀。
小年輕警官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一個清清秀秀的大姑娘站在面前哭得梨花帶雨，他頓時有些手足無措，抓耳撓腮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笨手笨腳地遞了過去。
「你、你擦擦吧…… 別哭了。」
蘇蘇接過紙巾，指尖微微發顫，抬眼看了他一下，那雙含著淚的杏眼彎了彎，聲音軟得像棉花：「謝謝警官。」
就這一眼，小年輕警官的臉 「唰」 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趕緊別過頭去，假裝看天花板。
錦年站在旁邊，丹鳳眼都瞪圓了。
好傢夥。
這演技，不去演戲可惜了。
他現在要是有一把瓜子，當場就能嗑起來，搬個小板凳前排吃瓜。
中年王警官顯然不為所動。他從警二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蘇蘇這幾滴眼淚在他眼裡，跟劇本沒什麼區別。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轉頭看向韶錦：「韶隊，你看，咱們可以開始問當時的情況了嗎？」
韶錦點了點頭，示意他隨意。
王警官轉向錦年，語氣公事公辦：「錦先生，這位蘇蘇小姐說，剛才在影院被一名男子糾纏，糾纏過程中她曾向你求救，但你說你不認識她。請問，你是真的不認識她嗎？」
錦年眨了眨眼，沒直接回答，反而反問了一句：「王警官，請問我認不認識這位蘇蘇小姐，跟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王警官面無表情：「錦先生，那位男子剛剛暴斃了。」
錦年眉頭一皺：「暴斃？」
「嗯。」 王警官點頭，「我們調過監控，就在你們進電影院後十分鐘左右，這名男子突然口吐鮮血，倒地不起。等我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因為處理及時，沒引起民眾恐慌。我們在這兒等你們，也是因為蘇蘇小姐說她認識你們，需要你們配合做個筆錄。」
韶華聞言，側頭看了韶錦一眼。
雖然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 大哥，你怎麼會在這兒？
韶錦接收到弟弟的視線，面不改色：「我和郝好在這附近辦事，剛好趕上了。」
韶錦他沒說實話。
但現在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韶華也沒多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把這事記在了心裡。
錦年這時才開口，語氣坦然：「王警官，我認識她。她叫蘇蘇，是蘇曼的表妹。」
聽到錦年說認識她，旁邊的蘇蘇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完全失了平日裡溫婉大方的模樣，聲音都變了調：「錦年大哥！你剛剛為什麼說不認識我！如果你剛剛承認認識我，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我也不會……」
她話說到一半，像是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身上那條白裙子上還沾著幾點暗紅的血跡，應該是那個男人倒地時濺上去的。頭髮也亂了，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完全沒了下午那種出水芙蓉、清冷脫俗的樣子，此刻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狼狽。
錦年被她這一嗓子吼得，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弱弱地往韶華身後靠了靠，聲音都帶著點顫：「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蘇蘇，你這麼善良，不會怪我的吧？」
蘇蘇：「……」
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你說的這些，都是我的詞啊！
我才是那個該說害怕、該說善良的人啊！
韶華非常配合地伸手摟住錦年的肩膀，把人往懷裡帶了帶，抬眼看向蘇蘇，語氣冷了下來：「蘇蘇，你要發火，就沖我來。別嚇著錦年。」
他頓了頓，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他這麼弱小可憐，能有什麼壞心思呢？不過是被嚇到了而已。」
蘇蘇眼前一黑。
本來她的柔弱只有三分是演的，現在，她是真的要被這對狗男男氣暈過去了。
韶錦站在旁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弱小可憐？
他看了眼縮在韶華懷裡、眼睛滴溜溜轉、明顯憋著壞的錦年，又看了眼一臉認真、仿佛在陳述什麼真理的弟弟。
韶華，你眼睛要是有問題，就去醫院看看。
這叫弱小可憐？
這分明是個混世小魔王好嗎。
王警官也挺無語的。
他辦了這麼多年案子，頭一回見著有人在筆錄現場演雙簧的，還演得這麼理直氣壯。
小年輕警官雖然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只覺得這對情侶感情是真好，那個叫錦年的小伙子看著確實挺柔弱的，被人一吼就往對象身後躲，怪讓人心疼的。
至於郝好……
他已經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了，又不敢笑得太明顯，只能背過身去假裝看車，耳根子都憋紅了。
錦年裝不認識蘇蘇這事兒，說破天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人在害怕的時候不想惹麻煩，太正常了。幾人又簡單核對了幾句時間線，沒問出什麼有價值的信息，便各自散了。
蘇蘇還需要配合進一步調查，王警官帶著她和小年輕警官上了警車，鳴著笛開走了。
韶錦和郝好也還有事要辦，幾人在停車場分了手。
分別前，韶華讓錦年先上車等他。
錦年乖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還不忘沖郝好揮了揮手：「大哥再見！郝警官再見！零食好吃嗎？」
郝好咧嘴一笑：「好吃！下次我請你吃烤腸！」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韶華才走到韶錦身邊，壓低了聲音：「大哥，今晚電影院的監控，給我一份。」
韶錦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也沒多說話，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過了沒兩分鐘，韶華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段視頻文件，靜靜躺在了聊天框裡。
韶華站在車邊，垂眸看著手機屏幕，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了下去。
那個男人暴斃的時機太巧了。
巧到，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臉上的冷意瞬間收了個乾淨，側頭看向副駕上正扒拉爆米花的少年，語氣軟了下來：「等久了？」
「沒有呀。」 錦年遞過來一顆爆米花，「吃嗎？還脆著呢。」
韶華張嘴接住，舌尖不經意蹭過少年的指尖，看著錦年耳尖又紅了，才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車子緩緩駛出地下車庫，匯入夜色里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