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村子裡,除了老陳,沒有任何人會跟他說話。
不是那種刻意的冷落或者敵意,而是一種更讓人難受的東西——無視。村民們看見他的時候,就像看見路邊的一塊石頭,海里的一朵浪花,完全不會放在心上。他們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會停,目光不會轉,甚至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韶華本身就不是話多的人。他不像錦年,錦年走到哪裡都能跟人聊起來,賣菜的大媽,看門的大爺,計程車司機,錦年都能在三分鐘之內跟人家混熟。韶華不行,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觀察,習慣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裡。
但即使是他,在這種完全被無視的環境裡待了一個月,也開始覺得壓抑。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你存在,但你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關心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你就像是空氣,像是影子,像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只有偶爾,會有幾個婦人在遠處偷偷看他。
她們不會靠近,只會站在巷子的拐角,或者自家的門口,隔著一段距離,悄悄地打量他。韶華能看懂她們的眼神,那種眼神很複雜,裡面有對他樣貌的讚嘆——韶華的長相確實出眾,劍眉星目,鼻樑高挺,輪廓分明,即使穿著粗布衣服,也掩不住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英氣。
但更多的,是遺憾。
深深的遺憾。
那種遺憾不像是看見一個好看的東西卻得不到的遺憾,更像是……看見了一個註定要走向悲劇的人,卻無能為力的遺憾。就像是你看見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你知道他馬上就要掉下去了,但你不能喊,不能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有一次,韶華迎面碰上了一個婦人,那個婦人手裡拎著一籃子魚,看見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迅速移開,低著頭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但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韶華聽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了,但韶華還是聽見了。那聲嘆息里充滿了惋惜,充滿了無奈,充滿了一種"多好的孩子啊,可惜了"的意味。
韶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婦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可惜?可惜什麼?
他想不通。這個村子裡的人,為什麼要用這種眼神看他?她們知道什麼?她們在遺憾什麼?
韶華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沒有去問。他知道,問了也白問,這些村民根本不會跟他說話,更不會回答他的問題。他只能自己觀察,自己分析,自己找答案。
而眼下,他最關心的不是這個。
是他的求救信號。
那天晚上他用電報機發出了SOS信號,一連發了很久,直到蓄電池的電壓下降到無法產生電火花為止。他不知道有沒有人收到,不知道那個微弱的信號能不能穿過濃霧傳到外界,不知道嚴烈和江哲他們是不是還在附近海域搜索。
已經過去五天了。
沒有任何回應。
漁村還是那個漁村,老陳還是那個老陳,村民們還是那些村民,一切都沒有變化。沒有船來,沒有人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外界收到了他的信號。
韶華的心裡越來越沉。
他不能再等了。
等待意味著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而韶華從來不是一個會把命運交到別人手裡的人。他必須自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這個鬼地方。
而自救的第一步,就是搞清楚這個漁村的秘密,搞清楚老陳的秘密。
老陳是第六天上午來的。
他拎著藥箱,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把藥箱放在桌子上,拿出聽診器,讓韶華坐好。
"最近感覺怎麼樣?"他一邊把聽診器的耳塞塞進耳朵,一邊問。
"好多了。"韶華配合地掀開衣服,讓他把聽診器放在胸口,"肋骨不疼了,呼吸也順暢了,就是偶爾還有點頭暈。"
老陳聽了一會兒,又換了個位置,然後點了點頭。
"恢復得不錯。"他收起聽診器,又拿出一個小手電筒,照了照韶華的眼睛,"瞳孔正常,沒有腦震盪後遺症的跡象。把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韶華照做。
老陳看了看他的舌苔,又號了號脈,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身體基本沒問題了,再調理幾天就完全好了。"他收拾著藥箱,"以後不用每天來了,我隔三天來一次就行。"
隔三天來一次。
韶華的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點了點頭,說了聲"麻煩陳醫生了"。
老陳擺了擺手,拎起藥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好好養著,別亂跑。"他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這個村子不大,你走丟了不好找。"
門關上了。
韶華坐在床邊,聽著老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隔三天來一次。
他之前怎麼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韶華開始仔細回想這一個月以來老陳的一舉一動。老陳之前是每天來一次,給他換藥、號脈、送藥。但最近這幾天,老陳來的頻率確實變了,從每天一次變成了……每三天一次?
不對,不是最近才變的。
韶華的腦子飛速運轉,把這一個月的記憶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他突然發現,老陳的穿衣規律有問題。
老陳平時穿的都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褂,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漁村老人。但每隔三天,老陳就會換一套不一樣的衣服。
不是隨便換的,是很鄭重地換。
韶華記得很清楚,有一次老陳來給他換藥,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料子看起來很好,雖然舊了,但熨得平平整整,連褶皺都沒有。腳上穿的也不是布鞋,而是一雙黑色的皮鞋,擦得鋥亮。
還有一次,老陳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長袍,像是民國時期的款式,面料是綢緞的,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得整整齊齊。
還有一次,老陳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西裝,雖然款式有些過時,但做工精細,一看就不是便宜貨。
韶華當時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或者老陳有什麼特殊的日子要慶祝。但現在仔細一想,不對。那些衣服出現的頻率太規律了,每三天一次,一次換一套,每套都很鄭重,像是要去見什麼非常重要的人。
而且,每次穿鄭重衣服的那天,老陳都會比較早出門,比較晚回來。韶華有幾次在院子裡看見老陳穿著鄭重的衣服從家裡出來,往村子的北邊走——北邊是山,是那個長滿了茂密灌木、看起來根本沒有路的山。
一個漁村醫生,每三天穿一套鄭重的衣服,往山里走,去見誰?
韶華的後背一陣發涼。
他之前以為老陳每個月才能離開漁村一次,是這個村子裡唯一有進出權限的人。但現在看來,老陳不僅每個月能離開,他每三天還會在村子裡見什麼人,或者去什麼地方。
那個地方,很可能就在北邊的山裡。
而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這個漁村真正的掌控者。
韶華的心跳開始加速。
他必須搞清楚這件事。如果他能找到老陳每三天去見的那個人,或者找到那個地方,他就能搞清楚這個漁村的秘密,就能找到離開的辦法。
但跟蹤老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陳雖然看起來是個普通的老人,但韶華早就看出來了,這個人不簡單。他的步伐很穩,下盤很紮實,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這是練過武的人才有的特徵。而且他的觀察力很敏銳,韶華有幾次在遠處觀察他,都被他察覺到了,雖然他沒有說什麼,但韶華知道,這個老人不簡單。
之前韶華沒有跟蹤他,是因為自己的體力不行。肋骨斷了兩根,腦震盪,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連走路都費勁,更別說跟蹤了。而且他對村子的地形不熟悉,對老陳的行動規律不了解,貿然跟蹤只會打草驚蛇。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的身體已經基本恢復了,體力也回來了,雖然還沒有到巔峰狀態,但跟蹤一個老人應該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