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輕,很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地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規律。同時還有一個聲音,很低沉,很蒼老,在念著什麼,語速很慢,音調很奇怪,不像是任何一種韶華聽過的語言,更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或者某種祭祀用的吟唱。
那個聲音韶華認得。
是老陳。
韶華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放輕腳步,貼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先試探一下地面,確認不會發出聲響之後,才把腳落下去。
通道越來越寬,光線越來越亮,那個撞擊地面的聲音和老陳的吟唱聲也越來越清晰。
又走了大約五十米之後,通道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韶華躲在通道口的一根石柱後面,探出半個頭,往裡面看去。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個祭壇。
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用白色石頭砌成的祭壇,矗立在空間的正中央。祭壇有三層,每一層都有台階,從地面一直通到最頂層。祭壇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通道牆壁上的符文一樣,但更大,更複雜,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
祭壇的正中央,有一個東西。
但韶華看不清那是什麼。
因為祭壇的正中央點著無數根蠟燭,蠟燭的火焰跳動著,發出刺眼的光,把祭壇正中央的那個東西籠罩在一片光影之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尊雕像,又像是一塊石碑,又像是一個棺材,看不真切。
而祭壇的前面,密密麻麻地跪滿了人。
所有的村民都在。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個不落,全部都在。他們穿著統一的灰白色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貼在地面上,整個人呈跪拜的姿勢,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韶華粗略地數了一下,至少有兩百人。
兩百人,整整齊齊地跪在祭壇前面,場面壯觀而詭異。
而祭壇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老陳。
他穿著那套深棕色的綢緞長衫,頭髮用玉簪固定著,手裡拿著一根法杖——不是他平時用的那根拐杖,是一根更古老、更精緻的法杖,法杖的頂端鑲嵌著一顆黑色的石頭,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老陳站在台階上,面朝祭壇,嘴裡念著那種奇怪的、聽不懂的咒語,語速很慢,音調很沉,每念一句,他就把法杖往地上一頓。
而隨著他的每一次頓杖,所有的村民就會一起磕一個頭。
咚。
老陳的法杖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兩百個額頭同時磕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更沉悶、更整齊的聲響。
咚。
又是一下。
兩百個額頭又同時磕下去。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很有規律,很整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指揮著他們,每一下都精準地踩在同一個節拍上,沒有一個人快,沒有一個人慢,沒有一個人出錯。
韶華躲在石柱後面,看著這一幕,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注意到,很多村民的額頭已經磕破了。
鮮血從額頭的傷口裡流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糊在臉上,和汗水混在一起,把整張臉都染成了暗紅色。有些人的傷口很深,血流得很多,甚至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了一灘又一灘的血跡。
但他們沒有停。
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他們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繼續磕頭,繼續把已經磕破的額頭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繼續讓鮮血從傷口裡流出來,繼續在老陳的帶領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包括那些孩子。
韶華看到了幾個孩子,很小,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樣子,也穿著灰白色的長袍,跪在大人中間,和大人一起磕頭。他們的額頭也磕破了,血流了一臉,有的孩子疼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但他們不敢哭出聲,只是咬著嘴唇,繼續磕頭,繼續把額頭砸在石板地上。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
兩百個人,包括老人和孩子,在一個人的帶領下,瘋狂地磕頭,磕到額頭流血也不停,像是被什麼東西控制了心智,像是一群沒有靈魂的傀儡。
這不是普通的祭祀。
這是邪教。
這個漁村,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漁村,而是一個邪教的據點。這些村民,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漁民,而是被洗腦、被控制的邪教徒。而老陳,那個看起來溫和普通的漁村醫生,就是這個邪教的祭司,或者說,教主。
韶華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村子與世隔絕,為什麼沒有電話沒有網絡,為什麼只有老陳能離開,為什麼村民們看他的眼神里有讚嘆也有遺憾,為什麼那些婦人看見他會嘆息著說"可惜了"。
因為他是外來人。
因為在這個邪教的規則里,外來人可能會被當作祭品,可能會被當作貢品,可能會有去無回。那些婦人的遺憾,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們知道,他這樣一個好看的年輕人,進了這個村子,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韶華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如果被發現了,他可能馬上就會成為下一個祭品,可能會像這些村民一樣被洗腦控制,可能會永遠被困在這裡,再也見不到錦年。
但他沒有退。
他躲在石柱後面,繼續觀察,繼續把眼前的一切記在腦子裡。他需要搞清楚這個邪教到底是什麼,祭壇正中央祭祀的到底是什麼,老陳到底想幹什麼。
而就在這個時候,老陳的吟唱突然停了。
法杖也不再頓地了。
整個空間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噼啪聲,能聽到村民們粗重的呼吸聲,能聽到鮮血滴在石板地上的滴答聲。
老陳轉過身,面向所有跪著的村民,舉起了法杖。
他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一次,他說的是韶華能聽懂的話。
"神的旨意已經降臨。"老陳的聲音很沉,很莊重,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神說,需要一個新的容器。"
所有的村民都抬起了頭,用一種狂熱的、虔誠的、近乎瘋狂的眼神,看著老陳。
老陳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而那個容器,已經來了。"
韶華躲在石柱後面,渾身一僵。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老陳說的那個容器,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