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沒再說話,就那麼看著鱗瀧指導炭治郎。
看了會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回錆兔臉上。
她想問他們在這裡多久了,想問他們為什麼走不了,想問他們想不想走。
但她沒有開口。
她只是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幅掛在那裡的畫,畫裡的人不會動,但她面前這些人會動,會看她,會捻袖口,會把草莖在指間轉來轉去,會看著師傅教著新弟子。
林稚重新打開《大正藥草》看了起來。
傍晚時分。
「炭治郎,可以了。」
鱗瀧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不高不低,在安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楚。
炭治郎停下練習,收刀站好,額頭上全是汗。
他轉過身,朝鱗瀧鞠了一躬,然後朝林稚這邊看了一眼。
「林稚姐姐,回去了。」
林稚把目光從巨石方向收回來,落在炭治郎臉上。
他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滴,但眼睛很亮,比來的時候亮。
「你先走。」
林稚說,「我在這裡待一會兒。」
炭治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剛才看的方向,巨石,樹,空地和陽光。
什麼都沒看出來,
但他沒問,點了點頭,轉身跟著鱗瀧往回走。
鱗瀧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林稚一眼。
面具遮著他的臉,看不清表情,但那雙透過面具孔洞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別走太遠。」他說。
「嗯。」
鱗瀧轉過身,跟著炭治郎一起消失在小路盡頭的樹叢里。
林稚坐在樹下,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
她注意到義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他靠過的那棵樹下面,草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但人已經不在了。
她沒聽見他離開的聲音,他走路沒有聲音,像風從樹縫裡穿過去,樹葉動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林間安靜下來了。
瀑布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
鳥叫了幾聲,停了。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了一陣,也停了。
「你們在這裡多久了?」林稚問。
真菰看著她回答,「我八年,錆兔六年,其他孩子都是十一年到三十年不等。」
林稚問完時間,手指還在膝蓋上搭著。她看著真菰,又看了看錆兔,腦子裡把幾個數字串在一起。
八年,六年,十一年到三十年。最久的那個,死了三十年,那時候鱗瀧可能還沒戴上天狗面具。
「都是被那隻手鬼殺的?」她問。
錆兔點了點頭。
「藤襲山的那隻。吃了很多人。我們都在它肚子裡待過,最後出不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林稚注意到他旁邊的真菰把袖口攥緊了,那個捻著布料的動作停了,手指僵在那裡,指節泛白。
「最後失去意識後,我們就出現在這裡了。」
錆兔說,「但出不了狹霧山。我們捨不得鱗瀧先生。」
林稚想起鱗瀧站在廊下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後,面具遮著臉,看不出表情。
他每年都會來後山,在這塊石頭前面站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回去。
他不知道他的弟子們就站在他旁邊,看著他。
「鱗瀧先生知道你們出不來嗎?」
林稚問。
錆兔搖了搖頭。「他以為我們投胎了。他每次來都對著石頭說話,說對不起,說他沒教好我們,說他不該讓我們去參加選拔。」
真菰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很輕。
「他在錆兔死之後就不收了。炭治郎是隔了很多年才收的。義勇寫了信給他,說了他們的事,他才破例。」
林稚想起鱗瀧看炭治郎的眼神。
那雙透過面具孔洞的眼睛,平靜而專注,但在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她當時沒看懂。
現在她懂了。
是怕。
怕這個也留不住。
「他覺得是自己的錯。」
錆兔說,「其實不是。是我們自己不夠強。但他不聽。他認定了是他的錯,就一直在那裡,出不來了。」
林稚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你們覺得對不起他?」
錆兔沒有回答。
真菰替他答了。
「我們走不了。我們想告訴他不是他的錯,但他聽不見我們說話。」
真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在這裡,他就走不出來。我們走了,他才能往前走。」
林稚看著她。
那張年輕的、永遠停留在十三歲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的光。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林稚問。
錆兔和真菰對視了一眼。
真菰微微點了點頭,錆兔才開口。
「跟鱗瀧先生說一句話。」
他說,「就說,『不是你的錯。』」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錆兔說,「他等了很多年,就等這一句。只是他以為說這句話的人不在了。」
林稚把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又放下。
「我會說的,但不是現在。」
錆兔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
真菰也沒有說。
他們只是看著她,那種目光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放下了什麼東西之後的輕鬆。
「還有義勇。」
真菰忽然開口,「他來的那天晚上,我們在木屋外面站了很久。他瘦了,但比小時候高了。他的刀法比以前好了很多,錆兔說的。」
錆兔沒接話,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穿的那件羽織,左半邊是錆兔的,右半邊是他姐姐的。」
真菰的聲音更輕了,「他把兩個最重要的人縫在身上,每天穿著。錆兔看見的時候,在這裡站了一整天,沒說話。」
林稚轉頭看向錆兔。
他站在巨石前面,陽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身上,龜甲紋和服的紋路透過光,像水底下的石頭。
「你們想讓我跟義勇說什麼?」林稚問。
錆兔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什麼都不用說。」
他終於開口,「他不需要知道我們在這裡。他該往前走,不是回頭。你在他身邊,會理解他,會陪他一起走下去。」
林稚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坐久了,腿有點麻,腳踝上的銀鈴響了一聲,在安靜的林間傳出去很遠。
「我會再來。」
她說,「下次來的時候,也許能多做一些。」
真菰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林稚。」
「嗯。」
「謝謝你願意來。」
林稚點了點頭,轉過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錆兔。真菰。還有其他人,請等我。」
身後沒有聲音。
她繼續往前走。
銀鈴在腳踝上叮叮噹噹地響,在安靜的樹林裡,那聲音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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