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凜時夫婦帶著兒子一起過來了。
星稚已經準備好了。
鴛鴦鍋擺在桌子正中間,一半牛油紅湯,紅油亮汪汪的,花椒辣椒浮在面上,咕嘟咕嘟冒泡。
一半菌湯,清亮見底,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桌上擺滿了菜,其他幾人已經坐好了。
星稚沒起來,手裡拿著筷子朝門口招了招手。
「快來吃!」
嚴勝坐在她左邊,緣一挨著嚴勝坐。
義勇坐在她右邊,屁股剛挨著墊子就往她那邊挪了一點。
灼天光和寂弦站起來行禮。
「主公大人。」
凜時笑著揮手,「不必多禮,今天是普通聚餐。」
玄音夫人牽著兒子走進來,先把凜時扶好坐好,自己才在旁邊落座。
「別客氣,快吃呀~」
星稚夾起一筷子毛肚,伸進紅湯里涮。
數了八秒就撈出來,在碗裡蘸了蘸料,塞進嘴裡。
她騰出一隻手,從旁邊碟子裡夾了幾塊酥肉,遞給坐在旁邊的小主公。
小主公受寵若驚。
他知道星柱很厲害。
會治病,會做好吃的,治好了父上一大半的病。
母上說過,星柱是個了不起的人。
他捧著酥肉,聲音小小的,「謝謝稚稚姐姐。」
「沒事,讓玄音夫人給你燙不辣的。」
星稚又夾了一筷子毛肚,燙好之後放進嚴勝碗裡。
嚴勝低頭看著碗裡的毛肚,嘴角彎了一下。
自家妹妹第一筷子菜是給他的。
他慢慢嚼著,餘光掃了一眼義勇。
義勇眼巴巴地看著星稚的筷子,眼神里的意思都快溢出來了——我也要,我也要,你怎麼不給我夾。
星稚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那視線太強了,跟刀子似的扎在她臉上,想看都躲不開。
她手上那筷子青菜燙好了,本來看方向是要放自己碗裡的,手拐了個彎,放進義勇碗裡。
義勇眼裡瞬間有了光。
老婆給他燙的菜!
他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青菜。
比之前吃過的所有東西都好吃。
緣一笑了,嘴角彎著,坐等星稚投餵。
他知道輪到自己還得等一會兒,不急。
灼天光可不管那麼多。
他嘴裡塞著牛肉,含糊不清地喊:「好吃!這個火鍋好吃!」
寂弦的筷子也不慢。
他夾了一筷子鴨腸在紅湯里涮了涮,塞進嘴裡,眼睛眯起來了——是好吃。
比他吃過的所有東西都好吃。
凜時坐在主位上,看著這群年輕人搶菜吃,笑了笑。
玄音夫人幫他燙了幾片牛肉放在菌湯鍋里,撈出來放他碗裡。
「你嘗嘗。」
凜時夾起來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他想起以前吃飯都是安安靜靜的,偶爾說幾句正事。
現在這樣鬧哄哄的,反而讓人覺得日子是活的。
小主公捧著酥肉小口小口咬著,眼睛一直往星稚那邊瞟。
星稚正在跟灼天光搶最後一筷子毛肚,筷子在鍋上方打得噼里啪啦響。
「我先看見的!」灼天光嗓門大。
「我先夾的!」星稚不讓。
義勇默默伸出筷子,從兩人中間把毛肚夾走了。
放進自己碗裡,蘸了料,塞進嘴裡,全程面無表情。
灼天光和星稚同時轉頭看他。
「義勇哥哥,那是我的毛肚。」星稚語氣平靜。
義勇嚼了兩下咽下去:「好吃。再燙一份。」
星稚翻了個白眼,從旁邊筐里又拿了一盤毛肚倒進鍋里。
嚴勝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頭繼續吃自己碗裡的菜,心裡想:要不要阻擾下義勇追自家大白菜?
緣一終於等到了星稚投餵。
「兄長大人,好吃。」
嚴勝沒看他:「嗯。吃你的。」
緣一又夾了一片放嚴勝碗裡。
「你也吃。」
嚴勝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片肉,沉默了兩秒,夾起來塞進嘴裡。
「……還行。」
玄音夫人坐在旁邊,看著這一桌子人,嘴角帶笑。
凜時吃完了碗裡的菜,放下筷子,看了一圈。
「稚稚。」他喊了一聲。
星稚正往嘴裡塞豆腐,聽到聲音抬頭,腮幫子鼓鼓的。「嗯?」
「你頭上的呆毛,一直豎著。」凜時指了指自己頭頂。
星稚伸手摸了摸,按了一下,鬆開——又彈起來了。
「不管了。」她繼續吃豆腐。
義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根呆毛一眼,繼續低頭吃飯。
耳朵還是紅的。
……
吃完飯,眾人幫忙收了碗筷。
星稚坐在廊下,手裡捧著茶杯,看著院子裡飄落的樹葉發呆。
嚴勝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他沒說話。
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楓樹,樹葉紅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
他在想回去的事。
親事退了,父上答應了。
那些話他說出口了,收不回來了。
他不後悔,就是覺得有點累。
跟父上說那些話的時候,他手一直在抖,只是藏在袖子裡沒人看見。
「嚴勝哥哥。」
星稚喊了一聲。
嚴勝轉過頭。
「你發什麼呆?」星稚歪著頭看他,「叫你兩遍了。」
「沒聽清。」嚴勝把視線收回來,「怎麼了?」
「沒怎麼。就想問問你累不累,騎了一天的馬。」
「不累。」
星稚看了他一眼,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她伸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米餅,掰成兩半,一半塞自己嘴裡,一半遞給嚴勝。
嚴勝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的,上面沾了糖粒。
義勇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
他在星稚另一邊坐下,把碗遞過去。
「解辣。」
星稚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的。」
「嗯。多放了糖。」義勇看著前面的院子,耳朵又紅了。
緣一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出來了。
他在嚴勝旁邊坐下,肩膀靠著嚴勝的胳膊。
四個人排成一排坐在廊下。
院子裡風一吹,樹葉沙沙響。
遠處有人在練刀,木刀劈在木樁上,發出悶悶的「咚、咚」聲。
星稚喝完綠豆湯,把碗放在旁邊木板上。
她往後靠了靠,手撐著地板,仰頭看天。
天上沒什麼雲,藍汪汪的一片,像被人拿水洗過。
「嚴勝哥哥。」
「嗯。」
「緣一哥哥。」
「嗯。」
「義勇哥哥。」
「……嗯。」
「你們都在,真好。」
星稚說完這句,慢慢歪過去,腦袋靠在嚴勝肩膀上。
嚴勝肩膀繃了一下,沒動。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微微顫著,呼吸慢慢變輕。
他想起小時候,星稚也是這樣。
困了就靠過來,不管旁邊是誰,先靠了再說。
那時候她頭髮比現在短,發尾那點粉也沒現在這麼深。
他把視線收回去,看著前面的院子。
風又吹過來。
義勇坐在旁邊,手裡攥著那顆鈴鐺。
他轉頭看了星稚一眼,看她靠在嚴勝肩膀上睡覺的樣子。
她嘴角有一點綠豆湯的漬,沒擦乾淨。
他從袖子裡摸出手帕,猶豫了一下,沒伸過去。
怕弄醒她。
他把手帕疊好又塞回去。
緣一靠在嚴勝另一邊,沒睡,就是閉著眼睛。
他耳朵在聽——聽風的聲音,聽遠處練刀的聲音,聽星稚的呼吸聲。
她的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小貓。
嚴勝左邊肩膀靠著星稚,右邊肩膀靠著緣一,動不了。
他沒動。
他看著院子裡的老楓樹,看著那些紅葉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想起朱乃說的話——「嚴勝,順從自己的心走。」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裡。
但他知道自己坐在這裡,左邊是妹妹,右邊是弟弟,旁邊還坐著一個惦記他妹妹的傻子。
太陽慢慢往西邊移,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