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稚待在她的小藥房裡好幾天。
門口守著三個哥哥。
嚴勝坐左邊,靠著柱子,刀擱膝蓋上。
緣一坐中間,捧著笛子,手指在笛孔上一下一下按。
義勇坐右邊,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門板。
藥房裡頭時不時傳出動靜——藥杵搗藥的聲音,水燒開的咕嘟聲,星稚罵人的聲音。
她用官話罵,有時候用聽不懂的方言,嘰里咕嚕一串,聽著就不像好話。
第一天嚴勝去敲了一次門。
「稚稚,出來吃飯。」
裡面沉默兩秒,然後「哐當」一聲,什麼東西砸在門板上。
灰從門框上面震下來,落了嚴勝一肩膀。
他低頭看了看,轉身走了。
沒再敲過。
飯就放在門口,用食盒裝著。
過幾個時辰去看,食盒空了,碗筷洗乾淨了,整整齊齊碼在裡面。
星稚在試藥。
桌上攤了一堆藥材,試了好幾個方子都不行。
有的吃了沒反應,有的吃了脈象更亂。她把失敗的那些堆在桌子角上,摞了一小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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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開始試自己的血。
一開始沒想用血。
是手邊剛好有一瓶之前抽的,放在桌子邊上,拿東西的時候碰倒了,血灑了一點在藥粉里。
她本來想倒掉,但看了一眼,想了想,還是繼續和了。
煉出來之後先給自己把了脈,又拿那碗藥粉泡了水,滴在指尖上,等了一會兒,再把脈。
脈象變了。細胞分裂速度降了。
星稚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拿了一副藥材,專門加了自己的血。
煉出來,試。
又煉,又試。
反覆了好幾次。
藥房裡的蓮花香越來越濃。
她自己沒發覺,做藥做到後面已經不怎麼聞得到味道了。
門口的哥哥們聞到了。
嚴勝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緣一嗅了嗅,偏頭看了看門板,繼續按笛孔——他聞得出來,星稚的血味,混在藥香里,淡淡的,甜的。
義勇聞見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
他整個人繃了一下,手指攥緊又慢慢鬆開。
脊椎發緊,心跳快了,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里沖。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感覺壓下去。
他想敲門,手都抬起來了。
然後他聽見裡面傳來星稚的聲音:「成了!!!」
聲音很大,帶著興奮,帶著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笑出來的狂喜。
裡面傳來腳步聲,急促的,叮叮噹噹的,銀鈴在響。
星稚在裡面跑,從桌子跑到這邊,從那邊跑到桌子,像是在轉圈。
「終於成了!!!」
嚴勝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稚稚。」
「嚴勝哥哥!我成了!我煉出來了!」
門從裡面拉開了。
星稚站在門口,白髮亂糟糟的,臉上沾了藥粉,左臉頰一道黑印子。
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眼睛亮得不行。
她手裡捧著幾顆藥丸,用白帕子墊著,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十顆。我煉了十顆。」
她低頭看藥丸,又抬頭看嚴勝,嘴角一直往上翹。
「這個叫斑紋休眠丹。吃了之後斑紋會睡著,身體不用一直燒了,要用的時候再開。還能強化身體,比開斑紋的時候弱一點,但比普通人強得多。」
嚴勝看著她,沒說話。
「一顆能管三天。三天吃一顆,斑紋就不會燒了。我算過了,壽命能延長到五十歲左右。」
星稚轉身往回走,銀鈴叮叮噹噹的。
她走到桌前把藥丸放在瓷盤裡,拿起旁邊的冊子翻開,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給嚴勝看。
「第一版不行,只降了百分之三。第二版降了百分之十一,但副作用太大。第三版加了我的血,降了百分之四十三,藥效只有六個時辰。第四版換了藥材,降了百分之六十一,藥效十二個時辰。第五版——」
她翻到最後一頁。
「第五版,我把煉製的方法改了,細胞分裂速度降了百分之八十二,藥效三天。吃了之後斑紋休眠,身體負載降到正常水平,預計壽命上限五十歲。」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開心,但手指上的藥粉沒拍乾淨,指縫裡還有白色的粉末。
緣一走進來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星稚說完才進來的。
他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幾顆藥丸,又抬頭看星稚臉上的黑印子。
「你臉上有灰。」
星稚伸手抹了一把臉,黑印子從左抹到右,沒擦掉反而抹得更開了。
緣一從袖子裡掏出手帕遞給她,她接過來胡亂擦了兩下,看了看手帕上的黑印子,塞進自己袖子裡。
「洗了還你。」緣一點頭。
義勇最後一個進來。
他先看了一眼星稚的臉——白的,嘴唇沒血色,但眼睛是亮的。然後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幾顆淡粉色的藥丸。
他想起星稚說的「加了我的血」。加了多少?一滴還是兩滴?第五版調高了比例,她的「一點」是多少?
他沒問。
「給我一顆。」他說。
「現在不行。」
星稚搖頭,「得等我再測測副作用。萬一吃了之後有別的反應呢?你們先別急,我再試兩天。」
義勇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那個黑印子還在右邊臉頰上,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上翹,語氣是那種「我說了算」的架勢。
「行。」他說。靠在桌子邊上,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她的臉。
嚴勝把那本冊子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他看了看盤裡的十顆藥丸。
「十顆,夠誰吃?」
「夠你們三個先吃。」星稚說,「吃完我再煉。」
「你自己呢?」
星稚愣了一下。「我自己?我又不用出去殺鬼,我天天在藥房裡待著,燒得慢。你們先吃。」
嚴勝沒說話。她說的有道理,但她的斑紋也在燒,每時每刻都在燒。
「你給自己留一顆。」
「行行行,留一顆。」
星稚拿起一顆藥丸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等我把副作用測完,我自己先吃一顆試試。沒問題了再給你們吃。」
緣一伸手去拿藥丸。
星稚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說了現在不行!」
緣一看了看手背上紅了一塊,把手縮回去了。
「嗯。」他低著頭嘴角彎著,被打了也不生氣。
嚴勝看了緣一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塊紅印子,把視線移開了——他怕自己笑出來。
義勇把那幾顆藥丸從瓷盤裡拿出來,放回白帕子上,一顆一顆擺好,間距都一樣。
擺完之後看了看,又挪了一下。
星稚看著他擺藥丸的動作,嘴角抽了一下。
「義勇哥哥,你在幹什麼?」
「擺整齊。」
「擺整齊幹什麼?」
「好看。」
星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把那本冊子抱在懷裡,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結論。
「細胞分裂速度降低百分之八十二。藥效持續三天。斑紋休眠。預計壽命上限五十歲。」
她念完之後把冊子合上,抱在懷裡,聲音比剛才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終於成了。」
三個人都沒說話。
空氣里還飄著蓮花香,從星稚身上、從那些藥丸上、從桌上灑落的藥粉里散出來。
星稚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手指上的藥粉蹭到眼皮上了,白了一片嚴勝看著她那副樣子——臉上有灰,眼皮上有藥粉,頭髮亂得像鳥窩。
「去睡覺。」
「嗯。」星稚抱著冊子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看那幾顆藥丸。
「幫我收好,別碰碎了。」
「嗯。」
「別偷吃。」星稚看了一眼緣一。緣一把手背到身後,點了點頭。
「也別擺整齊了。」
星稚看了一眼義勇。
義勇看著那幾顆藥丸,手指動了一下,沒點頭。
星稚走出藥房,銀鈴響了幾聲,越來越遠。
藥房裡剩下三個人。
嚴勝站在桌前,低頭看那幾顆淡粉色的藥丸。
他把帕子四角拎起來打了個結,包成布包塞進懷裡。
「回去再說。」
緣一點頭。
義勇看著那個布包被嚴勝塞進懷裡,手指又動了一下。
他想說「給我保管」,但沒說出口。
三個人走出藥房,門沒關。
蓮花香從門口湧出來,在走廊上散開。
嚴勝走在最前面,走了一段停下來,轉身看義勇。
「你剛才想說什麼?」
義勇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沒什麼。」
嚴勝看了他兩秒,轉身繼續走。
緣一走在中間,回頭看了義勇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義勇面無表情。
但他的耳朵是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