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稚知道那門親事的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不是誰告訴她的。
是她自己翻出來的。
繼國家往來的信件存了檔,她回去找朱乃拿東西,順手翻了翻,翻到了。
北邊領主,長子,十九歲,刀都握不穩。
換的是馬匹和糧草,還有一塊靠河的地。
老登的字跡,一筆一划,寫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簽一份普通的買賣契約。
手指涼了一下,她把信紙疊好,放回原處。
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然後騎馬回了鬼殺隊。
一路上沒說話,到了之後也沒提。
直到斑紋休眠丹發完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她才騰出手來處理這件事。
誰都沒告訴,用輕功走的。
比騎馬快,半天就到了。
她落在繼國家院子裡的時候,僕從嚇了一跳,以為見了鬼。
她沒理,徑直走向書房。老登正坐在桌前看文書,抬頭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
他老了。
這幾年老得很快。
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了,眼袋耷拉著,像兩個裝了一半水的袋子。
手指上的骨節凸出來了,握筆的時候微微發抖。
星稚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怎麼回來了?」繼國家主問。
「有事。」
「什麼事?」
「北邊那個親事。」
繼國家主手停了一下,把筆放下了。「那門親事已經退了。」
「我知道。但你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你是繼國家的女兒。」
「我是你拿來換地的籌碼。」
繼國家主沒說話。
星稚看著他。
她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個人打她母上、打她哥哥、把她當貨物擺上桌的時候,她都沒什麼波瀾。
她早就知道他是這種人。
「我今天回來,跟你說幾件事。」
星稚說,語氣很平,跟平時說「今天吃火鍋」差不多。
「第一件,那門親事退了就退了,以後也不會有。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你點頭也好,不點頭也好,我都不嫁你選的人。你要是再給我訂一門,我就讓那隻黑馬再闖一次書房。這次馬蹄不會停在半空中。」
繼國家主手指縮了一下。
「第二件,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的婚事,你也別插手。他們想娶誰就娶誰,不想娶就不娶。你要是給他們訂親,我就讓他們娶不了。嫁進來的姑娘受委屈,我送她走。你逼著娶,我帶他們走。你留不住。」
繼國家主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
「我是你們的父上!」
「你是。但你也沒怎麼當過。」
星稚說,「嚴勝哥哥三歲開始練刀,手腫了你沒問過一句疼。緣一哥哥被你丟在偏院好幾年,你去看過他幾次?母上病成那樣,你連藥都不給她換。你當父上當成這樣,有什麼資格替我們做主?」
繼國家主的手按在桌上,指節泛白。
「我是繼國一家之主——」
「你是一家之主,但這家不是你的。土地是祖上傳下來的,家業是歷代攢下來的,你只是坐在這個位置上。你坐得不好,換個人坐也行。嚴勝哥哥不比你差。」
繼國家主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外面的僕從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說事實。」
星稚坐著沒動,抬頭看他。
「你老了,老登。你打不過我,罵不過我,也管不住我。你手裡的牌早就出完了,你現在坐在這裡,不是因為你有權力,是因為我們還沒把你趕下去。」
繼國家主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你——你——」
「我不會趕你走。」
星稚說,「母上還在這裡,她不想走,你就還能住在這裡。你對母上好,這個家就還在。你對母上不好——」
她停了一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知道我能做什麼。」
繼國家主站在桌前,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星稚站起來,把裙擺上的皺褶撫平,銀鈴響了一聲。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不知道我回來。他們也不會知道你做過什麼。我不說,是因為我不想讓他們難過。但你記住,我不說,不代表我不記。」
「該說的我說完了。你好好活著吧,別死太早。死了我還得回來奔喪,麻煩。」
她拉開門,走出去。
銀鈴響了幾聲,在走廊上盪開。
繼國家主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案几上的文書被風吹翻了一頁,他也沒去按。
他低頭看著自己攥成拳頭的手,慢慢張開了。
掌心裡全是汗。
星稚從書房出來,她去找朱乃了。
朱乃在偏院。
這幾年她搬過來了,住在緣一原來那間屋子。
嚴勝和緣一走之後,她覺得主院太冷,就搬了。
繼國家主沒攔,攔也攔不住。
星稚走進偏院的時候,朱乃正坐在廊下做針線。
她穿了一件淺紫色的和服,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陽光照在她臉上,白得發亮。
她比幾年前氣色好了很多,星稚的藥吃著,身體一天比一天好。
「稚稚?」朱乃抬起頭,看到星稚,針線從手裡滑下去了。「你怎麼回來了?」
「想你了。」星稚走過去,在朱乃旁邊坐下,歪頭靠在朱乃肩膀上。
朱乃伸手摟住她,手指在她頭髮上慢慢梳。「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沒有。就是想你了。」
星稚閉著眼睛,聞著朱乃身上的味道。
皂角的味道,乾淨的,暖的。
朱乃沒再問。
她就那麼摟著星稚,一下一下梳她的頭髮。
過了好一會兒,星稚才開口。
「母上。」
「嗯。」
「老登之前給我定過親。」
朱乃梳頭髮的手停了。
「你知道了。」
「嗯。剛知道的。幾年前的事了。」
星稚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楓樹。
葉子紅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掉。「他說過要把我嫁到北邊去,換馬和糧草,還有一塊地。」
朱乃沉默了。
「母上知道?」
「……知道。」
「你沒告訴我。」
「你那時候還小。」
「後來退了,就沒提。」
星稚從朱乃肩膀上抬起頭,看著她。朱乃的眼睛紅了,但沒哭。
「母上,我不怪你。」
星稚說,「但我今天跟老登說了。以後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的事也不許他插手。」
朱乃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眼眶還紅著,但笑了。
「你跟你父上說這些的時候,他什麼表情?」
「臉白了,手抖了,椅子倒了。」
朱乃笑出了聲,用手帕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母親,你還愛他嗎?」星稚問。
朱乃放下手帕,想了想。
「談不上愛了。就是在一起過了這麼多年,習慣了。他這個人,你讓他改,他改不了。你讓他走,他又沒地方去。」
「你不想走就不走。他要是對你不好,你跟我說。」
朱乃伸手摸了摸星稚的臉,把她眼角下面那朵蓮花斑紋看了又看。
「你跟你父親說那些話的時候,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打得過他。」
朱乃又笑了,這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母上。」星稚吃著朱乃給她的米餅。
「嚴勝哥哥和緣一哥哥的婚事,你跟老登說一聲,讓他別插手。」
「他不插手,我也不會讓他插手的。」
朱乃拿手帕擦了擦星稚嘴角的糖霜。
「你自己的婚事呢?有看上的人了嗎?」
星稚被這句話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
「母上……」
「義勇那孩子不錯。」
朱乃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
天天氣不錯。「他等了你很多年了。」
星稚把碗放下了。「母上,我還沒想好。」
「不急。慢慢想。就是別讓人等太久了。等久了,人會累的。」
星稚沒接話。
耳朵尖紅了一點。
母女倆在廊下坐了一會兒,看院子裡的楓樹。
葉子紅了一半,風吹過來嘩嘩響。
「母上,我該走了。」
「這麼快?」
「嗯。沒跟他們說就出來了,他們該著急了。」
朱乃沒留她。站起來幫她把頭髮攏了攏,把跑出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路上小心。」
「知道了。」
星稚翻牆出去的。
朱乃站在廊下看著她翻牆,看著她白髮在牆頭一閃就不見了,搖了搖頭。
「這孩子,有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