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勇站在偏院門口。
黑色和服,黑色羽織,頭髮束得整整齊齊。
腰上別著刀,刀柄上那顆銀鈴鐺被擦得發亮。
他站得筆直,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微微發抖。
臉上沒表情。
但耳朵紅得發亮。
院門開了。
星稚站在門口,穿著白無垢,戴著角隱,手裡握著一把摺扇。
白髮全被帽子包住了,只有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發尾那抹粉從帽檐下面露出來,被風輕輕吹著。
她低著頭,看不見臉。但她攥摺扇的手指在發抖。
義勇看見她,整個人定住了。
從她站在門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沒移開過。
看了她身上那件白無垢,看了她手裡的摺扇,看了她帽檐下面露出來的那幾縷粉色發尾。
他喉結動了一下。
星稚往前走了一步。
銀鈴響了,從白無垢的下擺下面傳出來,叮的一聲,很輕。
她又走了一步,銀鈴又響了。
一步一步,慢慢往他面前走。
偏院裡安靜了。
沒人說話,連灼天光都沒說話。
星稚走到義勇面前,停下來。
她低著頭,看著他的鞋尖,不抬頭。
「稚稚。」
義勇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能聽見。
星稚慢慢抬起頭。
她的臉從脖子根紅到額頭,眼角下面那朵蓮花斑紋在陽光下淡得快看不見。
她看著義勇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
義勇伸出手。
手掌朝上,手指修長,虎口和掌心全是繭。
他的手指也在抖,很輕,不注意看不出來。
星稚把手裡的摺扇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慢慢放在他手心裡。
義勇的手指收攏,握住了。
他握得很緊,像怕她跑了。
但力道又控制著,沒弄疼她。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手握著,誰都沒說話。
朱乃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眼眶紅了。
富岡清元在旁邊笑,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但眼睛裡也有光。
「行了。」朱乃說,聲音有點啞,「進去吧。」
星稚和義勇轉過身,並肩往裡面走。
義勇沒鬆手,星稚也沒掙。
銀鈴一路響著,一下一下,從院門口響到主位前。
婚禮開始了。
侍女端上三三九度的杯子。
星稚和義勇面對面坐著,面前擺著三個漆碗,大、中、小疊在一起。
星稚先拿起最大的那個杯子,抿了一口,遞給義勇。
義勇接過來也抿了一口,放下。然後是中杯,再是小杯。
三次,九次交杯。
星稚每次接杯子的時候手指都在抖,義勇每次都等她拿穩了才鬆手。
喝完了。
侍女把杯子收走。
朱乃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從袖子裡拿出一把梳子。
梳子是木頭的,紫檀色,上面刻著蓮花紋。
朱乃把星稚頭上的角隱取下來,白髮散開,從肩膀垂到腰際。
朱乃拿著梳子,從星稚的頭頂往下梳,一下,兩下,三下。
「一梳梳到尾。」朱乃的聲音在抖。
「二梳白髮齊眉。」
「三梳子孫滿堂。」
梳完了,朱乃把梳子放進星稚手裡,俯身抱了抱她。
「好好的。」
她說,聲音啞得不像樣。
星稚把臉埋在朱乃肩膀上。
「嗯。」
富岡清元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行了,別哭了。大喜的日子。」
朱乃瞪了他一眼,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
義勇把星稚從地上扶起來。
星稚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義勇的手立刻收緊,撐住了她。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光,嘴角彎著,壓都壓不下去。
星稚被他看得不行了,把臉別過去。
義勇沒讓她別過去。
他伸手,手指在她下巴上輕輕一抬,把她的臉轉回來。
「看我了。」他說。
星稚的臉更紅了。
院子裡的人終於忍不住了。
灼天光第一個喊出來的,聲音大得房樑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恭喜!」斷風介站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時柔和。
雷真靠在柱子上,吹了聲口哨。
「富岡,行啊。」
撼山守咧嘴笑,笑得憨憨的,拍了一下大腿。
「好!」寂弦端著茶杯,朝義勇舉了舉杯,沒說話,但笑意從眼睛裡跑出來了。
凜時坐在主位上,看著星稚和義勇並肩站在一起,嘴角彎著。
玄音夫人坐在他旁邊,手帕捂著眼睛,肩膀在抖。
宴席開始了。
偏院裡擺了十幾張桌子,上面擺滿了菜。
魚、肉、湯、點心,每桌一壺清酒。
朱乃從早上就盯著廚房,每道菜都要嘗一口才讓上桌。
義勇被嚴勝拉去敬酒了。
嚴勝面無表情,端著酒杯,對義勇說了一句「照顧好她」。
義勇點頭。
「我會的。」
嚴勝看了他兩秒,把酒喝了,走了。
緣一緊跟著嚴勝走過來的,端著酒杯,對義勇說了一句「兄長大人說什麼我就說什麼」。
義勇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一息。
「嗯。」
灼天光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一下義勇的肩膀,拍得義勇往前邁了半步。
「富岡!恭喜!以後星柱就交給你了!」義勇點頭。「好。」
斷風介端著酒杯走過來,沒說話,就舉了舉杯。
義勇也舉了舉杯,兩個人幹了。
雷真走過來的時候嘴裡還叼著根牙籤,喝完酒說了句「你命好」,然後走了。
撼山守走過來的時候差點把桌子撞翻了,酒杯舉得老高,喊了一聲「恭喜」,然後一口悶了。
寂弦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酒杯端得很穩。
「富岡。恭喜。」
義勇點頭。「謝謝。」
凜時和玄音夫人走過來的時候,星稚正坐在桌邊吃東西。
玄音夫人把那個布包放在星稚手裡。
「賀禮。回去再拆。」
星稚接過來,點頭。
「謝謝玄音夫人。」凜時看著義勇,說了一句「好好待她」。
義勇站直了。「是。」
天快黑了。
客人們陸陸續續走了。
灼天光走的時候還回頭喊了一句「到時候喝滿月酒」,星稚的臉又紅了。
斷風介走的時候點了點頭,雷真揮了揮手,撼山守打了個嗝,寂弦笑了笑。
凜時和玄音夫人最後走。
玄音夫人走的時候拉著星稚的手,說了句「好好的」,星稚點頭。
嚴勝站在院門口送客,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每個人走的時候他都點頭。
緣一站在他旁邊,替他說了所有的話。
「謝謝」
「慢走」
「辛苦了」。
嚴勝看了他一眼。
「你替我說完了我說什麼。」
「兄長大人不用說話。」
嚴勝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
院門關上了。
天徹底黑了之後,偏院的燈籠全亮起來了。
紅色的光暈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客人們走得差不多了,剩幾個還在喝。
義勇站在偏院門口送客。
他的臉沒紅,但耳朵紅得發亮。
有人跟他說話他應一聲,沒人說話他就站在那裡,眼睛一直往偏院裡面看。
星稚在廊下坐著,頭巾已經揭了,白無垢還沒換。
她的臉還是紅的,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涼了她沒喝。
朱乃走過來坐在她旁邊。「累不累?」
「不累。」星稚說。
朱乃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頭髮上沾的一片花瓣拿掉了。
「去吧。他在門口站了半天了,就等你。」
星稚的臉又紅了。
她站起來,把茶杯放在廊下,往偏院門口走。
銀鈴被白布條纏著,不響,但她每走一步,布條下面都有細微的叮噹聲。
義勇站在門口,看見她走過來,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
星稚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後把手放上去。
義勇握住了。
他的手是熱的。
她的手是涼的。
他握緊了一點,拇指搭在她手背上,沒動。
兩個人從偏院門口走出來,穿過繼國家的庭院。
月亮很亮,把地上的石板照得發白。
紫藤花還在開,一串一串垂下來,風一吹就往下掉。
義勇走得不快。他的步子比平時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星稚走在他旁邊,被他牽著,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往後移,光影在兩個人身上交替。
星稚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側臉被燈籠光畫了一道暖黃色的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樣都剛好長在該長的位置。
她看了兩息,把視線收回去,看著前面的路。
義勇沒看她,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偏院後面的新房是朱乃讓人收拾出來的。
不大,但樣樣齊全。
榻榻米是新換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被褥也是新的,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星稚站在房間門口,沒進去。
義勇站在她身後,也沒進去。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
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白色的方塊。
銀鈴響了一聲——布條鬆了。
星稚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了。
跟上來了。
身後的門關上了。
聲音不大,「咔」的一聲,很輕,像鎖扣彈開。
月亮掛在紫藤花上面,又圓又亮。
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銀鈴輕輕響了一聲,像被人解了下來放在一邊。
——
不遠處廊下的陰影里,繼國家主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筆直。
他想往前走的。
腳抬起來,還沒落地,身後兩個侍衛就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他兩邊,肩膀貼著他肩膀。
「夫人說了,您在這兒看就行。」
繼國家主把腳收回去了。
他就站在那個陰影里,看完了整場婚禮。
看星稚穿著白無垢從門裡走出來,看義勇伸手牽住她,看朱乃給星稚梳頭,看兩個人喝完了三三九度。
他的手攥著袖口,一動沒動,一句話沒說。
兩個侍衛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但肩膀一直貼著他,沒讓開過。
直到星稚和義勇並肩走進了新房,院門關上了,他才動了一下。
他把攥皺的袖口捋平了,轉身往回走,步子很慢。
侍衛沒再跟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