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星稚在跟無慘打,看著嚴勝和義勇在擋那些殺不完的鬼。
她的手指在扇子上攥緊了,指甲嵌進扇骨里,留下幾道白印。
她不想幫無慘。
她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無慘分心的時候,她可以跑。
但她跑不了。
她身上有無慘的血,只要他一個念頭,她的身體就會自己動,像被人提著線的木偶,想停都停不了。
無慘偏頭看了她一眼。
「珠世。」
就喊了一聲名字。
珠世的身體自己動了。
她的手抬起來,扇子打開,紫色的花粉從扇面上飄出來,混進空氣里。
血鬼術·視覺夢幻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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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花粉沒有味道,但碰到血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
蓮花香太濃了。
濃到整個林子都是那個味道。
花粉混進蓮花香里,無聲無息地鑽進了三個人的鼻腔。
義勇先感覺不對。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花紋,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漣漪。
那些花紋在往外擴散,從邊緣往中間擠,把視線一點一點擋住。
他的手慢了半拍。
一隻鬼的爪子從他肩膀上划過去,皮開肉綻,血湧出來。
他咬著牙一刀把那隻鬼砍了,退了兩步,靠在一棵樹上,使勁眨眼。
但花紋沒退,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嚴勝也中了。
他的視野里全是花紋,紫色的,一圈套一圈,像有人拿毛筆在他眼球上畫圈。
他看不清那些鬼的位置了。
但他聽得到。
風聲,腳步聲,指甲划過空氣的聲音。
他憑感覺砍,一刀,兩刀,三刀,每一刀都砍中了,但有一刀砍偏了,只砍掉了鬼的半隻胳膊,那隻鬼沒倒,撲上來一口咬在他左肩上。
嚴勝悶哼一聲,右手刀轉過來從下往上捅,刀尖從鬼的下巴扎進去從頭頂穿出來。
鬼鬆口了,掉在地上,死了。
但嚴勝的肩膀在流血。
星稚聽見嚴勝悶哼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彈琵琶的手一頓。
無慘的血鞭已經到了。
十幾根,從她背後抽過來,她來不及躲了,因為她看見嚴勝的肩膀在流血,看見義勇靠在樹上甩頭,看見那些花紋在他們眼睛裡轉。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轉身了。
往嚴勝的方向沖。
她用[溯清影]閃到嚴勝面前,幻化出蝶夢橫在身前,想擋住那十幾根血鞭。
但血鞭太多了。
擋住了七八根,還剩四五根。
其中一根從她胸口穿過去了。
從左邊鎖骨下面扎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星稚低頭看了一眼。
那根血鞭還在她身體裡,她能感覺到血從傷口往外涌,熱乎乎的,順著衣服往下淌,把白色和服染紅了。
她聽見義勇在喊她。
「稚稚!!」
聲音很大,不像他平時說話的樣子。
她想應他一聲,但嘴裡湧上來一口血,堵在喉嚨里,沒發出聲音。
嚴勝也看見她了。
他的視野里全是花紋,但他看見星稚站在他面前,看見那根血鞭從她胸口穿過去。
他的腦子炸了。
「稚稚!!」
他也喊了。
星稚想跟他們說沒事。
但她動不了了。
那根血鞭還插在她胸口,無慘的血從鞭子上往她傷口裡灌,像有人拿管子往她血管里打東西。
冷的。
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冷。
她感覺自己的血在跟無慘的血打架,在她血管里打,從胸口打到肩膀,從肩膀打到手指,從手指打到頭頂。
疼。
她在發抖,從手指抖到腳趾,銀鈴在腳踝上嘩嘩響,像有人在拼命搖。
她的頭頂開始發癢,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頭皮里鑽出來。
耳朵兩側,骨頭在響,咔嚓咔嚓的,往外頂。
一對白色的狐耳從白髮里冒出來了,尖尖的,立著,耳廓內側是淡粉色的,絨毛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尾巴。
九條。
從她尾椎骨的位置長出來了,一條接一條,白色的,毛茸茸的,每一條都有她手臂那麼長。
尾巴在她身後舒展開來,像一把打開的扇子,尾尖帶一點點粉,跟她發尾的顏色一樣。
「你在變成鬼。」無慘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帶著滿足。
「你本來就是我的。從你的血第一次被我聞到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
他看著星稚的模樣,帶點痴迷,真美,是他見過最完美的作品了。
星稚想罵他。
但她的嘴已經不聽使喚了。
她的眼睛在變色。
左邊那隻,從淺色變成了粉色。
右邊那隻,從淺色變成了淺金色。
瞳孔里有什麼東西在長,從瞳孔正中間往外擴,像有人在拿刀刻字。
上弦·零。
三個字,刻在兩隻眼睛裡。
無慘看見星稚眼裡的字,眼裡閃過欣喜,終於弄到手了。
嚴勝衝上來了。
他看不清,但他聽見星稚的銀鈴在響,他順著聲音的方向衝過去了。
一刀砍在無慘手臂上。
無慘手一松,血鞭從星稚胸口抽出來。
星稚的身體軟下去,義勇從後面接住了她,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按在她胸口那個洞上,想把血按住。
但血按不住。
從他指縫裡往外涌,熱乎乎的,把他的手全染紅了。
「稚稚。稚稚。」
他喊她,聲音在抖。
星稚的眼睛看著他。
一隻粉,一隻淺金。
眼珠里刻著字。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全是血,只發出「嗬嗬」的聲音。
然後她動了。
爬起來。
她從義勇懷裡快速爬起來,速度快得義勇沒反應過來。
「稚稚!」義勇沒拉到她,一旁的嚴勝還在喘氣,他什麼也做不了,他的臉上儘是絕望。
蝶夢還在她手裡,冰藍色的刀身上沾滿了她自己的血。
九條尾巴在她身後甩了一下,像在調整平衡,她還沒適應。
她朝無慘衝過去了。
沒有呼吸法,沒有招式,就是砍。
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往無慘身上招呼。
無慘用血鞭擋,擋了左邊右邊來,擋了上面下面來。
她的力氣比變鬼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速度也快了。
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
殺了他,義勇和嚴勝哥哥才能活。
無慘的血鞭抽在她身上,她躲都不躲,皮開肉綻了也不停,傷口剛裂開就又長回去了。
她在燃燒。
用鬼的再生能力在燃燒。
那對狐耳豎著,把她聽見的所有聲音都收進去了——血鞭破空的聲音,無慘移動時衣服摩擦的聲音,義勇在身後喊她名字的聲音。
她全聽見了。
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能回頭。
回頭就砍不動了。
嚴勝想衝上去幫她,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他自己的血在打架。
無慘的血從他肩膀上的傷口滲進去了,現在在他血管里跟他的血打架,從肩膀打到胸口,從胸口打到腦子。
他的眼睛在變。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擠,從眼眶內側往外頂,疼得他彎下了腰。
一隻。
兩隻。
三隻。
四隻。
四隻眼睛,從額頭臉頰里長出來了,他的嫉妒。
他的臉上在長斑紋,從眼角蔓延到臉頰,從下巴蔓延到鎖骨,深紫色的,像月面上的裂谷。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手感不對。
不是他之前的臉。
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是嚴勝——「我是嚴勝。繼國嚴勝。我是嚴勝。」
一個是黑死牟——「上弦·壹。你的名字是上弦·壹。你是黑死牟。」
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撞來撞去,撞得他頭痛欲裂。
他跪下去了,雙手撐在地上,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裂了都沒感覺。
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是——嚴勝——」,
黑死牟的聲音壓過來,「你不是。」
他不說話了。
「嚴勝!!」緣一不在,是義勇在喊他。
義勇蹲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肩膀上,搖他。
「嚴勝!!你看我!!」
嚴勝抬起頭。
六隻眼睛,全睜著。
義勇看見那六隻眼睛的時候,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個夢。
廢墟。
血泊。
三個女孩。
白色頭髮一寸一寸變白的那個人。
藍色蝴蝶鋪天蓋地。
還有——
六隻眼睛。
跪在地上。
在哭。
義勇的手停在嚴勝肩膀上,沒鬆開,但也沒再搖。
他想起來了。
那個夢不是夢。
星稚真的死過。
她死在他面前。
她碎成了蝴蝶。
她說「對不起呀,還沒嫁給你呢」。
義勇的心臟被人攥住了。
疼。
從胸口往四肢蔓延,像有人拿刀在他骨頭裡攪。
他喘不上氣。
「稚稚……」他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轉頭找星稚。
星稚還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