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打不動了。
她的身體在反抗她自己。
她的意識在打架——一點是星稚,一點是鬼。
鬼的那部分想吃人,想喝血,想把眼前所有活著的東西全撕碎。
星稚的那部分在壓,壓得很辛苦。
她的動作開始慢了,開始有破綻了。
無慘看出來了。
他的血鞭從側面抽過去,抽在星稚後背上,她往前踉蹌了兩步,沒倒,但嘴裡的血湧出來了。
義勇把嚴勝放在地上,站起來。
他全身都是傷,左肩被鬼咬了一口,右臂被血鞭抽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胸口被鬼抓了好幾道。
左手在抖,虎口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滴。
他把刀換到左手,右手甩了甩血,又換回來。
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星稚前面。
星稚站在他身後,眼睛一粉一金,瞳孔里刻著字。
她盯著義勇的後腦勺,盯著他的黑色羽織,盯著他刀柄上那顆鈴鐺。
她的鬼的那部分在說——「吃了他。他的血好香。吃了他。」
她的人的那部分在說——「那是義勇。你不能。那是義勇。」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都在抖,刀尖指著地面,刀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無慘看著義勇,又看著星稚。
他笑了一下。
「你護不住她。你也護不住他。你們三個,今天都要留在這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
血鞭從掌心裡長出來,比之前更多,更粗,倒刺更長。
義勇握緊了刀。
刀柄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他不會退。
退一步,星稚就在他身後。
他不會退。
然後白光從星稚身上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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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從她胸口那個傷口裡往外涌。
光把三個人包住了。
無慘的血鞭抽在光上,像抽在牆上,彈回去了。
白光越來越亮,亮得無慘眯了眼睛。
他伸手往光里抓,指甲划過星稚的胳膊,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從傷口裡滲出來。
就一滴。
他拿到了一滴。
血珠在他指尖上滾了一下,滲進他皮膚里。
無慘的眼睛亮了。
這滴血,夠了。
光散了。
三個人不見了。
地上只剩一灘血,和義勇刀柄上掉下來的那顆銀鈴鐺。
無慘彎腰把鈴鐺撿起來,看了一眼,攥在手心裡,碾碎了丟在一邊。
「下次就沒那麼容易讓你走了,星稚。」
看了一眼他們消失的地方,地上的血跡正在詭異的消散。
轉身走了。
珠世跟在他身後,扇子上的花粉還在往下掉,一路走一路掉,像在哭。
緣一是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
他從繼國家騎馬趕回鬼殺隊,到的時候天剛亮。
凜時坐在主廳里,面前放著鎹鴉送回來的銀鈴碎片。
玄音夫人在旁邊,眼眶紅著。
「他們去陸奧了。遇到無慘了。」
凜時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心疼,但手指在膝蓋上攥著。
「三個人都不見了。」
緣一站在主廳中間,手裡攥著笛子,沒動。
他閉上眼睛,試著感受嚴勝的氣息。
兄長大人不在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凜時。
想起星稚給過他莊園的權限,沒說話直接走到外面。
他閉上眼睛,心念一動。
身影消失不見。
莊園裡。
星稚躺在荷花池旁邊的草地上。
白色和服被血染紅了,幹了的血把布料硬成一團。
她的頭髮散在地上,白得像雪,發尾那抹粉沾了血,暗紅色的,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顏色。
九條白色尾巴散在她身體兩側,鋪在草地上,毛茸茸的,尾尖那點粉沾了泥和血,髒兮兮的。
頭頂那對狐耳耷拉著,沒了剛才豎起來的精神氣,軟塌塌地貼在白髮上。
她的眼睛閉著,眼角那朵蓮花斑紋淡得快看不見了。
但她的指甲是粉色的。
嘴角有血,幹了的,黑紅色。
義勇跪在她旁邊,渾身是傷。
左邊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右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沒處理,胸口被抓破了好幾道,爛成一條一條的。
他沒管自己。
他把星稚的手腕翻過來摸脈搏。
跳的。
但跳得不對。
他把她的手腕放下了。
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時候,碰到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不知道什麼時候纏上來的,軟塌塌地搭在他手背上,尾尖那點粉蹭了他一手血。
他沒甩開,也沒躲。
就讓那條尾巴搭著。
嚴勝躺在三步遠的地方,六隻眼睛全閉著。
臉上那幾道深紫色的斑紋還在,從眼角蔓延到臉頰,從下巴蔓延到鎖骨。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東西壓在他胸口上。
他的手指在動。
在抽搐,一下一下的,指尖摳進泥土裡,又鬆開,又摳進去。
義勇挪到嚴勝旁邊,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傷口還在。
無慘的血滲進去的那個傷口,已經從肩膀蔓延到整個左胸了,皮膚下面有東西在鼓,像蛇在鑽。
義勇伸手按在嚴勝額頭上。
燙的。
燙得不像活人。
他坐在地上,左邊是星稚,右邊是嚴勝。
兩個人都不省人事。
兩個人都在變成鬼。
義勇抱起星稚,把她整個人兜在懷裡。
那對狐耳貼著他的下巴,軟乎乎的,涼的。
九條尾巴從她身後垂下去,松松垮垮的。
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按在她胸口那個被血鞭貫穿的傷口上。
已經長好了,鬼的再生能力把洞補上了,但衣服上的洞還在,血漬還在,幹了的血把她的手和他的手粘在一起。
他按著那個位置,像是在確認她不會再流血。
呼吸還有,但很輕,輕得他要把臉湊到她鼻子前面才能感覺到。
「稚稚。你說過你會沒事的。你說過的。」
聲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說。
「你又騙我。」
他的頭低下去,額頭抵在她肩膀上,肩膀在抖。
他把臉埋進她頸窩裡,聞到的全是蓮花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東西。
「稚稚......」他剛答應朱乃的,要好好照顧她的,可轉眼他什麼都沒護住。
以前她身上的蓮花香是淡淡的,要湊近了才聞得到。
現在濃得像整個人泡在蓮花露里,濃得他鼻子發酸。
一條尾巴從她身後慢慢抬起來,搭在他後背上,輕輕的,像在拍他。
他沒動。
就讓那條尾巴搭著。
銀鈴不在刀柄上了,掉在陸奧那個林子裡。
他的刀柄上什麼都沒了。
莊園的荷花開了滿池,風吹過來,荷葉嘩啦啦地響。
沒有人說話。
緣一站在莊園入口,看見了地上的兩個人。
義勇抱著星稚跪坐在草地上,渾身是傷,和服爛成一條一條的,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右臂那道口子深可見骨。
他沒管自己,兩隻手全在星稚身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一隻手按著她胸口的傷。
星稚靠在他懷裡,衣服被血染紅了,白髮散著,指甲是粉色的,嘴角有幹了的血。
頭頂一對白色狐耳耷拉著,九條尾巴散了一地,有的搭在義勇腿上,有的拖在泥里,有的纏在他手腕上。
嚴勝躺在三步遠的地方。
六隻眼睛全閉著,臉上的斑紋從眼角蔓延到臉頰,從下巴蔓延到鎖骨,深紫色的。
左肩那個傷口已經蔓延到整個左胸了,皮膚下面有東西在鼓,像蛇在鑽。
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東西壓在他胸口上。
緣一走過來。
他先看了一眼星稚,又看了一眼嚴勝。
然後他在嚴勝旁邊蹲下來,把嚴勝的頭從地上搬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手指慢慢把嚴勝臉上沾的土擦掉,從額頭擦到顴骨,從顴骨擦到下巴。
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東西。
「兄長大人。」
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
「我來接你了。」
他把嚴勝臉上最後一坨泥擦掉,手指停在那道從眼角蔓延下來的斑紋上,摸了一下。
斑紋是凸起來的,像傷疤。
緣一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把嚴勝散了的頭髮攏了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義勇。
義勇沒看他,低著頭,臉埋在星稚頭髮里。
肩膀還在抖,但他沒出聲。
緣一把視線收回去,低頭看著膝蓋上的嚴勝。
「兄長大人。你答應過要保護稚稚的。你還沒醒。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明明前兩天才得到月神的垂憐,為什麼一下子就變了呢,紅色奶龍想不通。
嚴勝沒反應。
緣一握住了嚴勝的手,虎口全是繭。
以前握刀的時候穩得像釘在空氣里,現在軟綿綿的,癱在他手心裡,一點力氣都沒有。
緣一把那隻手攥緊了,額頭靠著嚴勝的額頭。
「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等你醒過來。」
他祈求的月神的回應。
荷葉還在嘩啦啦地響。
荷花開了滿池,粉的白的,在風裡晃。
義勇從星稚頭髮里抬起頭,看了一眼緣一。
緣一低著頭看嚴勝,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嚴勝的手在抖。
義勇把星稚往懷裡又攏了攏。
四個人就這樣待在莊園裡。
荷花池旁邊,一個抱著變成鬼的妻子,一個抱著變成鬼的兄長。
沒有人說話。
風吹過去,荷葉響了很久。
——
系統空間裡,林初站在光屏前,看著畫面里星稚那對耷拉的狐耳和散了一地的九條尾巴,頭大得很。
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九十四。
「明明上輩子沒這一茬的。」
她嘀咕了一句,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確認了莊園的傳送坐標——是她剛才緊急操作把他們拉進來的,不然三個人都得交代在陸奧。
她又切了個界面,找到無慘拿走的那滴血。
血珠還懸浮在無慘的管里,泛著淡金色的光。
林初敲了一串代碼,那滴血的光暗了下去,活性歸零。
「行了。」
她關掉界面,看了一眼光屏里抱著星稚的義勇,嘆了口氣。
「上輩子你沒娶到她,這輩子娶了,但她變鬼了。你說你這命。」
雪靈狐蹭了蹭她手肘,她低頭看著。
「你家主人現在和你差不多了。」
林初開玩笑和雪靈狐說了這句話。
雪靈狐「唔」一聲。
光屏上,風吹過荷花池,荷葉響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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