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城。
黑死牟從虛空中踏出來的時候,腳步不穩。
他一隻手撐在牆壁上,另一隻手捂著嘴。
噁心。
胃裡翻了一下。
那些畫面還在。
母上摸他的臉,說「母在的」。
緣一跪在地上拉他的手,說「兄長大人,緣一愛您」。
星稚抱著他的胳膊喊「嚴勝哥哥好帥」。
朱乃站在廊下,對他笑。
他記得每一個人喊他名字的聲音。
不是「黑死牟」。
是「嚴勝」。
黑死牟鬆開撐牆的手,站直了。
六隻眼睛全睜著,瞳孔縮得很小。
他想把這些東西從腦子裡甩出去,但甩不掉。
那些東西像長在他腦子裡了,每一根神經都連著,拔一根就疼。
噁心。
噁心至極。
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面還在。
睜開,也在。
手指開始抖。
從指尖開始,一路往上,到手腕,到小臂。
他握住了刀柄。
他拔刀了。
一刀。
沒有任何招式,就是橫著砍出去的。
刀氣從刀鋒上炸開,向四面八方碾過去。
牆壁碎了。
柱子碎了。
燈籠碎了。
地面裂開一條縫,從腳下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黑暗裡。
整層無限城的結構在他這一刀下面晃了三晃,碎石往下掉,灰塵揚起來,像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黑死牟站在廢墟中間,六隻眼睛看著自己手裡的刀。
刀鋒上連灰都沒沾。
他很強。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強。
但以前追求力量的時候,他覺得「強」就是站得比別人高,沒有人能打敗他,緣一會抬頭看他。
現在他有了這些記憶。
他在戰國被愛了,被認可了。
母上愛他,妹妹愛他,緣一愛他。
連那個老登——算了,那個老登他不想提,提了就忍不住想砍。
可他還是黑死牟。
他站在無限城的廢墟里,六隻眼睛,刀上沾了不知道多少血。
兩個記憶在他腦子裡打架。
一邊是他在戰國被所有人圍著,星稚給他梳頭,朱乃給他做飯,緣一跟在他身後,走哪跟哪。
一邊是他追了一輪太陽幾百年,拋棄一切去追的是什麼?結果那太陽根本不需要他追,甚至願意為他付出所有。
力量。
權力。
變成鬼。
然後呢?
然後他站在這裡,四周全是碎片,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黑死牟把刀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抖。
噁心。
他把刀插回腰間,走到一根還沒完全斷掉的柱子旁邊坐下來。
六隻眼睛閉上了一隻,又閉上了兩隻,最後只剩中間兩隻睜著。
他看著頭頂的黑暗,聲音很輕。
「緣一。」
沒有人應。
黑死牟把最後兩隻眼睛也閉上了。
他耳垂上那枚月亮耳飾晃了晃,沒停。
像有人還在喊他。
嚴勝哥哥。
——
無慘在無限城深處,感知他的好鬼蜜終於回來了,一年了!!
立刻放下他的全菌科研過來了。
一年多也不知道午餐整出啥來沒有。
他過來的時候黑死牟還跪坐在柱子旁邊,紫色的和服,黑色的袴,面前有一盤圍棋。
無慘走過去蹲下雙手抱胸,看著他的好鬼蜜。
「你一年去哪裡了?怎麼感知不到你。」
黑死牟從棋盤抬頭,無慘還是那張臉,穿的不是戰國的和服了,是西裝。
他腦子的記憶還在打架,面上還是那副樣子。
他低頭右手落下一個黑子:「掉入了那個腦子不好使的下壹的血鬼術空間裡了。」
黑死牟沒抬頭,手指捏著一顆黑子在棋盤上轉了轉:「你可以看看吾的記憶。」
還是那副慢吞吞戰國老人的樣子。
無慘聽到這句話,面部扭曲了一下,又忍住了,他不想看,這個逼腦子裡全是他弟弟,看一眼他能原地去世。
無慘盯著黑死牟看了三秒,瞳孔縮了縮。
他的腦子裡又多出來一段記憶。
上弦·零。
狐鬼,白髮狐狸。
胸口插著他的血鞭,眼睛變成了金色和粉色,瞳孔里刻著『上弦·零』。
他的血造出來的鬼,但不聽他的話。
藍色彼岸花的線索,在繼國星稚手裡,她的血更有用,能幫他避開紅衣男人那一刀的死亡。
還有被上弦·零多砍了幾刀。
無慘把手從胳膊上放下來,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媽。」
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無限城裡聽得清清楚楚。
「他媽!!」
他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
黑死牟看著他,面無表情。
無慘站起身,對著空氣揮了一下手,血鞭從掌心裡長出來,抽在旁邊的柱子上。
柱子碎了一半。
「怎麼又被多砍了?真當我是拼刀刀?」
無慘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血鬼術的血鞭又揮了一下,鳴女剛復原的房間,又變成碎片,地板還是完好的,黑死牟面前的棋盤還在。
鳴女在不遠處坐著,惆悵看著自家老闆,完蛋,等會兒是不是要抽她了。
看了一眼剛修好的牆,又看了一眼碎了一地的木屑,手指在琵琶上停了一下。
她決定等無慘走了再修。
反正修了也是白修。
無慘大人一鞭子就沒了。
無慘回身盯著黑死牟:「黑死牟,你是不是有個妹妹?」
黑死牟落子的手頓了一下,又落下,仿佛剛才停頓不是他。
「吾不知道,吾的記憶很亂。」黑死牟垂下眼睛,看著棋盤上的黑子。
他說謊了。
他記得星稚,記得朱乃,記得緣一跪在地上拉他的手。
但他不會告訴無慘。
這是他自己的東西,不給任何人看。
無慘也不敢看。
無慘看著跟隨他幾百年的黑死牟,實力強的一批,還是個宅鬼,不是練劍就是下棋,偶爾出去啃個人。
無慘無語了,又不好說什麼,畢竟是合作夥伴,還很聽話。
鳴女這時候說話了。
「大人,童磨大人求見。」
無慘皺眉,這時候他來幹什麼,但還是點頭了。
「傳過來。」
「是。」鳴女一彈琵琶,「錚」的一聲在無限城迴蕩。
童磨穿著他的紅色緊身衣出現在不遠處,看見無慘時他的七彩眼睛裡全是邀功。
童磨歪了歪頭,笑容掛在臉上,語氣輕飄飄的:「大人~我找到青色彼岸花了哦~」
「大人要不要看看~」
無慘聽見青色彼岸花的時候眼睛都睜大了,連黑死牟都抬頭看著他不怎麼喜歡的上弍。
童磨看見自己老闆和上壹的神情,越覺得自己厲害~
「拿來。」
無慘沒廢話。
童磨借著扇子遮擋掏出一朵花。
藍色的。
花瓣是藍色的,花蕊是藍色的,連梗都是藍色的。
藍得很正,正得不像真的。
無慘盯著那朵花看了兩秒,伸手接過來。
花瓣摸起來有點黏。
他湊近聞了聞。
沒味道。
藍色的花沒有味道。
他把花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花瓣的紋路。
紋路是歪的。
天然的藍色彼岸花,紋路應該是從花心往外放射,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這朵花的紋路,在花瓣邊緣打了個彎,繞回去了。
像是畫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無慘把花放下,看著童磨。
童磨還坐在那裡搖晃的笑,七彩眼睛裡全是「快誇我快誇我」。
無慘開口了,聲音不大:「這花,你從哪裡找到的?」
「極樂教後面的山上呀~」童磨說,「開了一大片呢~我特意挑了一朵最好看的給大人~」
無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嘴角往上彎,眼睛眯起來,喉嚨里發出「呵」的一聲。
童磨看見他笑了,也跟著笑,笑得更大聲。
「老闆,我是不是很厲害~幫您找到了呢~」
無慘笑了三秒。
第四秒,童磨站的位置炸開一團血霧。
血霧散盡,地上只剩一朵紅色的花。
紅得發黑,黑得發亮。
染色用的顏料還沒幹透,在地上慢慢洇開,像一朵正在腐爛的花。
血霧重新聚攏。
童磨從霧裡走出來,紅色緊身衣上連個褶子都沒有,臉上掛著不二家的笑,眼睛彎彎的,用手敲了下頭。
「哎呦,被老闆發現了呢。」
無慘看著他,嘴角還掛著剛才那點笑的餘溫,但眼睛已經冷了。
「你拿紅的花染成藍的,來糊弄我。」
「也不是糊弄嘛~」
童磨歪了歪頭,「我這不是想讓大人高興一下~大人高興了,我也高興~」
無慘盯著他看了五秒,他怕他看久了忍不住要弄死這個傻缺。
「滾。」
「好勒~」
童磨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老闆,下次我找個畫得更好看的來~」
無慘喊了聲鳴女:「把他丟出去!!!」
鳴女坐在角落裡,手指搭在琵琶弦上一彈。
童磨腳下的地出現一個口子,人掉進去了。
黑死牟看見那朵花眼角抽了抽,一眼假,星稚手裡有真的,一想起他又記憶混亂了,乾脆不想了,閉眼。
無慘見鬼蜜一臉不想說話,也不勉強他。
「下次去哪裡跟我說下。」
說完這句後,消失不見。
不遠處的鳴女也傳送走了。
回到極樂教,童磨坐在懶人沙發上,思考著。
「啊咧,被老闆發現了呢,畫的不太行呢。」
他拿著扇子一拍,朝外喊:「去把那個畫花的人帶過來,我送他去極樂世界。」
門外的侍從如人機一樣應了一聲後離去。
——
童磨無論做啥都不會ooc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