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忍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比剛才重。
她慢慢從臂彎里抬起頭,臉上一道一道的,全是淚痕。
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上還留著剛才咬出來的牙印,滲了一點血,幹了,凝成一小粒暗紅。
她沒有擦,就那樣抬起頭,看著林稚。
眼淚還在往下掉。
一滴接一滴,從眼眶裡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有的滴在床單上,有的順著下巴滴在手背上。
她十七歲。
從姐姐死的那年開始,她就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哭過。
在蝶屋,她是蟲柱,是藥房的掌舵人,是笑得最溫和但下手最不留情面的人。
沒人敢在她面前造次,也沒人覺得她會哭。
她現在哭了。
沒有聲音,就是眼淚一直在掉。
林稚沒說什麼「別哭了」之類的話。
她站起來,把蝴蝶忍從床上拉起來,拉進懷裡。
蝴蝶忍的臉埋在她肩窩裡,手攥著她後背的衣服,攥得很緊。
「稚稚姐。」
蝴蝶忍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啞的,碎的,像被人踩過的落葉。
「我在。」
林稚說,手按在她後腦勺上,下巴擱在她頭頂。
實驗室門口傳來腳步聲。
香奈惠走進來,站在門邊,看著妹妹哭得滿臉是淚的樣子。
她沒走過去,站在那裡看了兩秒,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忍。」
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穩,「姐姐在這。」
蝴蝶忍從林稚肩窩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了香奈惠一眼。
香奈惠走過去,站在林稚旁邊,伸手摸了一下蝴蝶忍的臉,把那些眼淚擦掉。
但擦不完,擦掉一波又來一波,掌心全濕了。
「姐姐……」蝴蝶忍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徹底碎了。
她不是在喊二十歲的香奈惠。
她在喊小時候那個給她扎頭髮、教她認藥材、在她被鬼嚇哭的時候把她護在身後的姐姐。
她在喊那個死了好幾年、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人。
香奈惠把她從林稚懷裡接過來,摟進自己懷裡。
「忍,姐姐在這。」
蝴蝶忍把臉埋在香奈惠肩窩裡,哭出了聲。
像忍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從嗓子最深處往外涌,止不住。
林稚站在旁邊,看著蝴蝶忍埋在香奈惠肩窩裡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樣子,把手收回來,退了一步。
實驗室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蜜璃站在門口,三股辮垂在胸前,手裡還攥著一把沒吃完的仙貝。
她看著蝴蝶忍趴在香奈惠肩頭哭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忍……終於好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鼻音,仙貝被她攥得碎了一塊,掉在地上,她沒撿。
蜜璃轉過頭看林稚,眼睛亮亮的,全是崇拜。
「稚稚,你好厲害。」
林稚沒接話。
蜜璃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得像在發誓:「你真的好厲害。我就知道稚稚最厲害了。」
林稚嘴角抽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拍了。」
蜜璃沒覺得自己在拍馬屁,她就是這麼想的。
她走過去,站在林稚旁邊,歪頭看著蝴蝶忍,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是往上彎的。
「忍終於不用一個人扛著了。」
小芭內站在實驗室門口,沒進來。
他靠在門框上,鏑丸纏在他肩膀上,蛇頭朝著蜜璃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小芭內的目光從蜜璃臉上掃過去,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他的表情沒變,但手指在袖子裡蜷了一下。
他看到蜜璃看林稚的眼神了。
那種「全世界我最崇拜你」的眼神。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鏑丸。
鏑丸的蛇頭還朝著蜜璃的方向,他伸手把蛇頭撥了一下,讓它轉回來。
「看什麼。」他說。
聲音不大,實驗室里沒人聽到。
鏑丸吐了吐信子,沒理他,又把頭轉回去了。
小芭內沒再撥。
他靠在門框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實驗室里那一群人。
蝴蝶忍哭了很久。
久到蜜璃把碎掉的仙貝撿起來吃了,久到小芭內換了個姿勢靠在門框上,久到林稚的腿蹲麻了換了個站姿。
香奈惠一直摟著她,手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蝴蝶忍的哭聲慢慢小了,從嚎啕變成抽噎,從抽噎變成偶爾的吸鼻子。
她從香奈惠肩窩裡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幹了的和沒幹的淚痕,看上去狼狽極了。
她看著林稚,嘴唇動了一下。
「謝謝你,稚稚姐。」
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
林稚看著她,笑了。
「謝什麼。說好了的。」
蝴蝶忍又轉頭看香奈惠。
香奈惠伸手把她額前被淚水打濕的碎發撥到耳後。
「忍,以後不用一個人扛了。姐姐在,稚稚在,大家都在。」
蝴蝶忍的鼻子又酸了。
她抿住嘴唇,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壓回去,點了一下頭。
蜜璃湊過來,把手裡剩下的仙貝遞過去。
「忍,吃嗎?甜的。」
蝴蝶忍看著那半塊被捏得有點變形的仙貝,笑了一聲。
鼻音很重,帶著哭腔,但那是在笑。
「嗯。」
她接過仙貝,咬了一口。
咬的時候碰到了嘴唇上那個幹了的牙印,刺了一下。
她沒在意,嚼了兩下,甜的,酥的,在嘴裡化開。
林稚轉身出了實驗室,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
義勇從紫藤花架那邊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問「怎麼樣了」,沒問「沒事吧」,就站著。
林稚偏頭看了他一眼,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累。」
「嗯。」
義勇伸手把林稚攬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
林稚伸手抱住義勇的腰,蹭了蹭他。
紫藤花從頭頂上垂下來,花瓣落了兩人一身。
實驗室里,蜜璃嘰嘰喳喳說著「忍終於不用受苦了」
「稚稚真的太厲害了」
「我要給稚稚做一桌子好吃的」。
小芭內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來站在蜜璃身後,沒說話。
但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把蜜璃手裡那袋快掉了的仙貝接住了,遞迴去。
蜜璃轉頭看他,笑了一下。
「謝謝伊黑先生。」
小芭內把目光移開。「嗯。」
蝴蝶忍坐在床上,手裡捏著那半塊仙貝,看著實驗室里這些人。
香奈惠站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肩上。
蜜璃在跟忍說話。
林稚靠在義勇懷裡抱著他。
小芭內站在蜜璃身後,面無表情但手裡攥著那袋仙貝。
她把仙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真甜。
系統空間裡,林初看著光屏上蝴蝶忍咬仙貝的畫面,把奶茶放下了。
「實體化進度30%。」
她念了一遍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
她把光屏調亮了一點,看著蝴蝶忍腫著眼睛咬仙貝的樣子,看了很久。
「好了。」
她對著光屏說,「以後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畫面里的人聽不見。
但蝴蝶忍把那半塊仙貝吃完了,從床上站起來,走到實驗室門口,陽光落在她身上,她沒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