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稚把耳朵尾巴收得乾乾淨淨,換了一身素白底繡暗紋的浴衣,外面罩了件菸灰色的半透明紗衣,腰上系了根月白帶子,松松垮垮的,像剛睡醒的花魁身邊那種不起眼的侍女。
她從逆水寒系統外觀庫里翻了半天才挑出這套,素得很,也不知道做哪個任務給的,走在荻本屋二樓走廊上不至於被誰多看一眼。
義勇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穿的是尋常的深灰和服,沒帶刀——刀收在林稚的系統背包里,反正他要拿隨時能拿。
他手裡捏著一根木簪子,剛才在樓下幫林稚挽頭髮時用的,指尖靈巧地從她發尾繞了兩圈,把白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髻,面紗系在耳後。
「低了。」林稚偏頭,面紗下擺蹭過他手腕。
義勇手指沒停,把她耳後那根細帶又往上提了提,露出她鎖骨上方一小塊皮膚。
那上面有個淡紅色牙印,隔了兩三天了,褪成淺粉色的痕跡,嵌在皮膚紋理里,像一小片沒長好的花瓣。
他視線落在那上面停了半秒,沒說話,拇指順勢蹭了過去,溫度偏涼。
林稚沒躲,倒是他收手時把面紗邊角又理了理。
兩個人站在荻本屋二樓拐角,廊下燈籠把影子拉成斜長一條,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
「你剛才不是看過了。」林稚壓低聲音,嘴角壓著。
義勇「嗯」了一聲,手已經鬆開了,但目光還停在她鎖骨上那片淺痕上。
他沒覺得不好意思,反正稚稚是他的老婆。
只是這會兒看過去,那痕跡嵌在素白浴衣領口邊緣,青天白日的,比晚上顯眼。
「進去。」義勇偏了偏下巴,示意走廊盡頭那扇門。
門沒鎖。
林稚伸手一推,紙門順著軌道滑開,發出一聲很輕的「唰」。
房間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矮桌上茶碗倒扣著,連窗戶都關嚴了,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但房間角落的櫃門縫隙里露出一截淡紫色的綢帶,皺巴巴的,像被人隨手塞進去的。
林稚走過去蹲下,用指尖把綢帶抽出來。
淺紫色,絲質,邊緣有輕微磨損,上面沒什麼氣味,炭治郎那鼻子來也聞不出什麼異常。
但林稚認得這東西——天元那三個老婆之一,雛鶴,她平時喜歡在腰帶上系這種顏色的綢帶,之前開會時林稚見過她低頭理腰帶。
林稚把綢帶在手裡折了兩折,塞進袖口。
旁邊義勇已經站在窗邊了,推開一縫往下看,街面上人來人往,沒誰抬頭往上看。他回身朝她搖了一下頭——沒盯梢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數了。
雛鶴確實來過這個房間,綢帶是刻意留下的,但人已經不在了。
至於去哪了,這條街上的事,得指望三個變裝的小傢伙多挖點料出來。
林稚把門合上,恢復原樣。
下了樓繞到後院柴房旁邊,伊之助正蹲在水盆邊上搓抹布。
他頂著個女孩子的打扮,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淺綠色和服腰上繫著根深藍帶子,胳膊露出來的地方能看出肌肉線條。
那個骨架,怎麼看都不像十幾歲的姑娘,但荻本屋的人似乎也不太管,反正他幹活快,話少,不惹事。
林稚從系統背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蹲在伊之助旁邊打開。
裡面是兩隻炸得金黃的整雞,油紙一揭,香味就壓不住了,蔥花和椒鹽的味道往風裡一吹,伊之助的抹布直接停在了水面上。
「什麼?」伊之助盯著雞,咽了口唾沫。
「炸雞。」林稚把油紙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伊之助沒客氣,一把抓過去咬了一口,骨頭「咔嚓」一聲斷在嘴裡,嚼了兩下就咽了。
他吃東西的時候不抬頭,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半眯著,像一隻終於吃到肉的野獸。
林稚撐著下巴蹲在旁邊看他,面紗底下的嘴角彎著。
「權八郎和紋逸呢?」伊之助啃著第二隻雞腿,含含糊糊地問。
「還沒去看。」
林稚又摸出一杯奶茶——竹筒裝的,蓋子掀開還能看見裡面的珍珠,「喝不喝?」
伊之助伸手,嘴還咬著雞腿,另一隻手把竹筒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口。
動作太急,珍珠嗆進喉嚨里,他咳了兩聲,咂了咂嘴。
沒說話,繼續啃雞。
林稚從袖子裡又掏了兩個油紙包,不大,疊在一起,是給炭治郎和善逸準備的。
伊之助看了一眼,把嘴裡的肉咽下去:「你趕緊去。權八郎那邊人多,紋逸那邊……那傢伙怕得要死。」
「你呢?」林稚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灰。
伊之助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往柴堆上一扔:「本大爺不怕。不怕。」
林稚跟義勇兩個人順著荻本屋後門溜出去,沿著街邊矮牆拐了兩個彎,從時任屋側面的小門進去。
炭治郎在後院井邊洗手帕,穿了件淺藍色的和服,頭髮紮成雙髻,臉上乾乾淨淨的沒塗粉。
他皮膚本來就好,扮女孩居然沒什麼違和感,就是個子高了點,蹲著的時候後背拉成一條直直的線。
「林稚姐姐?」炭治郎看見她,手上的水甩了甩就要站起來,林稚按了按他肩膀,讓他蹲著別動。
「吃。」她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
炭治郎聞了一下,抬頭看她:「炸雞?」他的嗅覺比伊之助靈多了,隔著油紙已經辨別出了味道,還聞到了額外的一層。
林稚指尖殘留的蓮花香,很淡,但被體溫烘著,往他鼻腔里鑽。
他偏了偏頭,把那股香味輕輕避開,然後拆開油紙,咬了一口。
「慢點吃。」林稚蹲在他旁邊,背靠著井沿。
炭治郎嚼了兩口,忽然頓住了,眉頭皺起來。
他微微仰頭,鼻翼翕動,目光往二樓的方向飄——但什麼都沒看見,又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手裡的雞。
「血腥味。」他說得很輕,不是問句。
「多遠?」林稚問。
「應該就在這棟屋子裡。」
炭治郎把雞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但找不到在哪,被什麼東西蓋住了。又或者太淡,淡到鼻子判斷不了方向。」
林稚「嗯」了一聲,沒追問。
她心裡有數,這條街上的水比想像中渾,但眼下急也急不來,炭治郎三個剛摸進來幾天,能走到這一步已經很穩了。
她指了另一個油紙包:「這份是善逸帶過去的,他那邊遠。」
炭治郎點頭,林稚姐姐總能想到所有人,低頭繼續吃那隻雞。
林稚站起來要走,他忽然抬頭叫住她,指了指她碎骨,聲音壓得很低:「林稚姐姐,你這裡紅了。」
林稚低頭看了一眼領口,鎖骨那片淺色痕跡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紗衣邊沿露出來了一角。
她伸手攏了攏衣領,面紗底下嘴角動了一下:「不用遮。」
「哦。」炭治郎把頭低下去了,耳朵尖泛了點紅,繼續啃雞,不問了。
京極屋在街尾,比時任屋大一倍,門口掛著兩排紅燈籠。
善逸蹲在二樓走廊盡頭的角落裡,抱著一把三味弦,身子縮成一團。
他扮的是個彈琴的學徒,穿了件淺紫色的和服,腰上繫著一條深紅的帶子,頭髮散著沒怎麼梳,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林稚踩著樓梯上去的時候,他身子更縮了縮,幾乎貼到牆角了,然後聞到味道。
猛地抬起頭,眼睛在昏暗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滿眼都是「可算有人來了」的表情。
「林稚姐姐……」善逸壓低聲音,剛要往前湊,看見了林稚身後的義勇,立馬把話咽回去,整個人僵住了。
義勇面無表情地站在林稚身後,右手自然垂著,但善逸總覺得那隻手隨時能伸出來捏他後頸。
上一次在藤襲山被拎起來的感覺他還記得,那股力道精準,卡得他半點動彈不得。
「吃。」林稚把油紙包遞過去。
善逸接過來,沒急著打開,先側耳聽了聽。
他聽力好得過分,樓下的腳步聲、說話聲、推杯換盞聲、遠處街面的喧鬧,一絲不落全灌進耳朵里。
但此刻真正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某個方向傳出來的聲音。
斷續續的,像有人被捂了嘴在掙扎,又像只是木地板被踩久了發出的吱呀。
「你聽見什麼了?」林稚蹲下來。
善逸嘴唇動了動:「……有人。但我找不到在哪。」
他手指攥緊了三味弦的琴頸,「好像是女人,又好像不止一個。聲音很悶,像堵在牆後面。」
他抬頭看林稚,眼睛裡有害怕,但更明顯的是焦慮,「我分不清是真是假。」
林稚看了他一會兒,沒安慰,也沒追問。
「該聽見的都聽見了就行。」她說,「慢慢吃。」
善逸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低頭打開油紙包,炸雞的香味飄出來的時候,他眼眶居然有點發酸——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林稚轉身下樓。
從京極屋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街面上燈籠次第亮起來,把花街照得暖融融的。
林稚和義勇拐進一條沒什麼人的窄巷,石板路兩側是高牆,牆角長著青苔,巷口掛著一盞孤零零的紙燈。
林稚走了一路,沒說話。
她腦子裡在盤剛才得到的幾片信息:雛鶴房間裡的綢帶、炭治郎聞到的血腥味、善逸聽見的悶響。
碎片零散,湊不出全貌,但至少能確定一件事——這條街上的鬼,藏得很深。
她正要繼續往前走,腰上忽然一緊,被身後的力道帶住了。
義勇伸手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側,鼻尖碰到她耳後的髮絲。
他沒說話,安靜地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巷子很窄,兩側的高牆把月光切成一條窄窄的銀線,落在地上。
林稚沒掙開,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後背貼上他胸口,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頻率,不快不慢,穩穩噹噹的。
「你幹什麼。」她聲音有點悶。
「沒幹什麼。」
義勇偏頭,嘴唇貼在她耳廓邊沿,呼吸帶著夜的涼意,「抱一下。」
林稚嘴角彎了一下,手指搭在他環在腰前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兩個人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燈籠光從巷口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成一片看不分明。
「走吧。」林稚說,「明天還有事。」
義勇沒鬆手,又抱了兩息,才慢慢鬆開。
他把手從她腰上拿開的時候,指尖蹭過她腰側和服的系帶,順手把那根鬆了半截的帶子重新系好了。
「走了。」他說。
林稚走在他前面半步,面紗被夜風撩起來一角。
她抬手按了按臉側的面紗邊緣,把那股風擋回去,腳步沒停。
巷口燈籠一晃,兩個人先後走出巷子,融進花街的燈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