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第一節課，給林念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
課堂氛圍鮮活靈動，老師拋出的每一個繪畫問題，切入的節點都帶著跳躍感，要求所有人放開思維去發散。
無論是色彩、素描還是速寫，畫室里的每一個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觀察視角，迥異的表達撞在一起，沉甸甸壓在林念心上，壓力瞬間漫上來。
她是這一批入學的最後一名學生。
在此之前，她一直跟著陳老師學畫，雖然摸索出一點屬於自己的筆觸，但思考習慣，繪畫風格，對光影判斷，形體走向始終籠罩在陳老師的影子之下。
這間畫室不一樣，同學們的想法五花八門，很多視角是林念從未設想過的，一部分畫面和陳老師所推崇的高級灰色彩相比，畫驟然轉向，奇妙的是那些看似跳脫的筆觸放在同一張畫布上，卻意外和諧。
窗戶外是初秋淺淡的天光，透過磨砂玻璃窗濾進來，柔和地鋪在靜物台上，陶罐、半串葡萄、白瓷盤與灰色的亞麻布安靜陳列，陰影在台面緩緩流淌。
空氣中瀰漫著顏料淡淡的氣味，調色盤摩擦的沙沙聲、畫筆輕敲桌面的細碎聲響此起彼伏。
林念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畫板支在畫架上，她抬眼掃過周圍同學的畫面，忍不住悄悄屏住呼吸，旁人筆下的靜物完全跳出了固有的框架。
有人大膽撞色，大膽又魔幻，暖橙和鈷藍相互交織，沒有刻意去磨柔和的灰調，濃烈的色彩卻牢牢抓住視覺重心；還有人構圖極具張力，故意把陶罐壓在畫面角落，留白占據大半畫布，打破靜物寫生四平八穩的慣例。
最讓林念驚訝的是，大半同學根本沒有像她一樣，用鉛筆細細打底起型，畫筆蘸上顏料，直接在畫布上勾勒輪廓，線條隨性灑脫，落筆果斷，沒有半分猶豫。
林念看得目不轉睛，眼界仿佛被一下子推開，她攥緊手中的鉛筆，指尖微微泛白。
別人落筆時的鬆弛自在，襯得自己小心翼翼的起型動作格外拘謹，林念深吸一口氣，她沒辦法像其他人那樣，只能沉下心，按著自己一貫的節奏，輕輕勾勒靜物輪廓。
鉛筆在畫布上慢慢遊走，一點點確定物體的形體與位置。
等底稿完成，她捏起水粉筆，蘸取顏料，正式進入上色階段。
她習慣性地調和低飽和度的高級灰，反覆疊加，試圖弱化色彩本身的亮度，先灰後亮！
這是最近這幾年流行起來的水粉色調，整個顏色粉而不灰，十分小清新！
「林念，你停一下。」溫和女聲從身側傳來，是負責色彩課的劉老師。
劉老師腳步很輕，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畫架旁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凌亂的調色盤和畫布上。
她伸手指了指調色盤每一塊顏色的邊緣，那是林念每次的落筆、調出的第一筆原色。
「你看這幾個顏色。」劉老師聲音平穩，帶著淡淡的笑意和欣賞！
「非常漂亮，為什麼不用呢？可以試著多用你第一直覺調出來的顏色去搭配，不必一味糾結色彩會不會太亮、太艷。」
「這幾年聯考的色彩方向，確實流行高級灰，很多畫室都一窩蜂跟著這個風向走。但我看得出來，你對反覆調和灰調並不敏感，可你每一次下意識的第一筆顏色，質感很美。」
林念握著畫筆的手頓住，睫毛輕輕顫動。她抬眼看向劉老師，安靜聽著。
「色彩本身沒有好壞，搭配得當，濃烈鮮亮的色彩同樣具備動人的藝術力量。畫畫要釋放你的天賦，不是逼著自己隨波逐流，去迎合大眾單一的審美模板。」
這幾句話像一股清冽的風，直直吹進林念心裡。
她怔怔望著畫布，長久以來卡在心底的彆扭感驟然被戳破，之前不論是電腦配色、水彩或是馬克筆，她的配色都是濃烈的，只是後來了解了水粉的特性和聯考的隱性規則後，一直在慢慢改變，尤其陳老師也是主流的高級灰畫法，而且他的用色確實特別美，讓人一看心裡就暖暖的！
所以她總告訴自己，習慣就好了，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老師告訴她，不必強行磨掉自己對原色的感知。
林念捏緊水粉筆，喉間輕輕一動，問出那個在心底盤旋許久、最現實的問題：「劉老師，如果我現在改，還來得及嗎？」
畢竟雖然顏色漂亮，但要適用到色彩裡面，符合基本的色彩規則，使畫面協調，冷暖恰當非常不用意，不然她也不會漸漸改變……
劉老師站直身體，目光望向畫室里埋頭作畫的一眾學生，又落回她身上，語氣認真：「能來到這間畫室的孩子，目標都是國內四大美院，想走的是長久的美術道路，不是只為應付一場考試。能不能來得及，答案不在我這裡，要問問你自己的目標。」
這句話落在耳邊，沉甸甸的。林念低頭看向眼前的靜物，又瞥了一眼周圍同學肆意舒展的畫面。
有的人筆下的葡萄是濃郁的紫羅蘭色，大膽鋪在畫布上，沒有弱化飽和度，卻把果實飽滿通透的質感完全表現出來；有人把陶罐陰影加入淡淡的草綠，跳出固有色束縛，畫面充滿生命力。
他們不是隨意亂塗，而是清楚自己想要表達什麼，敢於忠於自己眼睛看到的色彩。
林念低頭看向調色盤上那團被她反覆調和、變得灰暗渾濁的顏料，又看回那一筆艷麗又透亮的顏色，長久以來，她好像一直在削去自己身上獨有的稜角，努力把自己塞進一個標準化的模具里。
就像一株天生偏愛陽光的植物，硬要蜷縮在陰影里，學著適應陰暗，卻遺忘了自己原本就擁有捕捉明亮色彩的能力。
林念緩緩深呼吸，指尖放鬆下來，她把調色盤上那團反覆糅合的灰顏料刮掉，重新擠上新顏料。
這一次，她不再下意識去混大量白色與互補色壓低亮度。目光落回靜物台，仔細觀察天光落在陶罐表面自然折射出來的色彩。
她蘸取赭石，混入少量橘紅，是第一眼看見陶罐受光面的顏色，畫筆落在畫布上，那一抹紅好像寶石，鮮艷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