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的色彩功底本就典雅沉穩。高級灰若是拿捏得當,自帶一種沉靜優雅的質感。她素描結構底子紮實,筆下靜物耐看耐品,放在高中校園裡算得上拔尖。
可問題也恰恰在此——她的筆觸太過內斂謹慎,束手束腳,在高手雲集的畫室里,甚至排不到第二梯隊。
來到畫室集訓的第四個月,林念的畫悄然蛻變,像沉睡許久的種子終於破土舒展。她的用色溫柔與熱烈共生,冷暖對比張力十足卻絕不生硬。
無論是渾圓的陶罐,還是修長的玻璃瓶,形體結構依舊嚴謹紮實,筆觸卻鬆弛有度。玫瑰濃郁的紅與百合清透的白在畫面里彼此交映,白瓷盤乾淨利落,襯著淡紫襯布,優雅大氣;不鏽鋼餐叉的金屬表面捕捉到細碎冷光,質感逼真。
整幅畫和從前相比,稱得上翻天覆地,可細細去尋,又處處能看見她原本功底留下的影子。
畫室朝南的大玻璃窗敞開半扇,十月午後的風裹挾著桂花香鑽進來,輕輕掀動畫紙邊角,日光鋪滿地磚,在一排排畫板、顏料箱之間切割出明暗交錯的色塊。
國慶節期間放假幾天,但畫室開放,隨時都能來,每天都有一個老師值班!
現在整間畫室只有三兩人,都埋著頭,只有鉛筆摩擦畫紙、刮刀攪動顏料的細碎聲響,偶爾夾雜老師走動時鞋底輕觸地面的腳步聲,林念坐在摺疊小馬紮上,後背微微挺直,左手扶著畫板邊緣,右手捏著扇形水粉筆,手腕起落,蘸取調和好的顏料,一層一層鋪在畫布上。
耳機半掛在耳朵上,沒有把耳道完全封住,一邊能聽見畫室里的動靜,一邊連著手機通話,手機斜靠在顏料盒上,屏幕黑著!
她手腕輕輕一轉,抬手補一筆反光,腕間那條細巧的碎金手鍊跟著晃動,陽光落在細碎金箔紋理上,迸出星星點點的光,配在白皙柔軟的手腕上顯得格外浪漫夢幻!
這是九月劉宇寧專程過來,送給她的十七歲的生日禮物,這一次,沒有突然的到來,而是默契的約定,他們一起逛了商場,還跟高琪一起吃了飯,最後走的時候,他把禮物交到她手裡,說認真選了很久,還笑著說,抬手的時候就能看見,權當他在陪著她!
「畫室通知出來了,國慶放假之後,要出去遊學寫生,整整一個月。」
林念手上動作沒有停頓,筆尖輕輕掃過陶罐的暗部,聲音壓得不高,混在畫筆摩擦畫布的沙沙聲里,順著聽筒傳到另一邊,是在和劉宇寧通話!
電話那頭的劉宇寧頓了一下,原本閒聊的聲音立刻提起興致:「一個月?路線怎麼走的?」
「從婺源出發,一路往北,之後去安省黟縣,再轉到江省景德鎮,還要去湘省古城,最後回咱們本省的紅坪鎮收尾。」林念放慢畫筆,側頭看了一眼貼在畫室牆面上的寫生路線通知,指尖懸空,輕輕在空氣里比畫這條路線,「畫室十個人加上四個老師和校長!一路走一路畫,沒有命題沒有固定作業數量,回來之前,每科要交出三張最滿意的作品!」
「哇哦~聽起來就很浪漫,不愧是搞藝術的!」
劉宇寧的聲音帶著笑意,背景里隱約能聽見遠處街道的嘈雜聲!
「嗯哼,我親愛的寧哥,你不也是搞藝術的嘛?」
「那怎麼一樣?」
「一樣一樣,你的音樂也可以很浪漫,加油!!」
「好~」
林念彎了彎唇角,筆尖蘸一點赭石,小心壓在陶罐根部。「第一次寫生就是這樣的行程,大概會記住一輩子吧!」
「現在就是愁,要帶畫架、顏料、速寫本,衣服生活用品一大堆,箱子估計要被塞得滿滿當當,高琪昨天還和我念叨,擔心山里降溫,要多備厚外套,一個箱子不知道夠不夠!」
她手腕一動,碎金手鍊再次閃過一道亮光,林念垂眸,視線落在靜物台上那隻白瓷盤,仔細調整盤子邊緣的高光,手上節奏始終不亂,畫畫這件事,已經形成肌肉記憶,哪怕分心聊天,基礎的形體把控也不會出錯。
「你們是一路包車過去還是直接高鐵去?可以分開兩個箱子裝!還有山里不光溫差大,毒蟲也很多,要準備消炎的膏藥,驅蟲的香,還有預防感冒的藥品,山裡有時候大車進不去,可能需要換小車,你有點暈車,暈車藥也要備著……」劉宇寧的聲音認真起來,絮絮叨叨考慮了很多林念沒想到的事情!
「背著畫袋趕路很耗體力,有時候吃不慣那裡的飯菜,帶點乾糧,巧克力,老乾媽下飯菜什麼的,出門在外,也帶點現金在手上,保管好手機錢包!」
「知道了~劉老師?嗯?」
「咳……認真點,路上很幸苦的,不要生病了,好嗎?」
「好啦,我答應你就是了,我很靠譜的!」林念耳朵通紅,筆鋒快速揉開兩塊顏色交界的地方,轉移話題,「對了,這個時間還能開語音,最近不忙嗎?」
「還好,我們打算抽時間打磨幾首新歌,還要找編曲老師碰細節。」劉宇寧聲音放鬆下來,「前陣子和幾個前輩聊天,學到不少東西,一直在練氣息和咬字發音。」
「電話的時間當然要有,等你們寫生出發,就沒空理我了~」
「哪有~」林念小聲反駁,都沒發現自己的聲音都不自覺軟了下來,聽得劉宇寧喉嚨都有些痒痒的!
「到時候山里也會信號不好,不方便聯繫的,所以到時候安心學習,好好體驗感受,最近就多理理我,嗯?」
劉宇寧語氣溫柔,最後一句更是有些撒嬌誘哄的意味,把聲音的優勢發揮到極致,實在是詭計多端!
「還要怎麼多理你?得寸進尺啊,劉老師!!!」林念手上畫筆沒有停下,她細緻地刻畫玫瑰花瓣的層次,從深紅過渡到淺粉,筆觸生動自然!
「晚上視頻?」
「晚上直播完不早點休息嗎?」
「是誰上次速寫畫到兩點還沒睡?」
「……就那一次!」
「我要監督你」
「行!」
林念應聲,視線落在靜物台的襯布褶皺上,用筆輕輕帶出陰影,筆尖蘸取少量鈷藍,輕輕點綴不鏽鋼叉子的反光,金屬冷調一下子就立住了。
她往後退半步,遠遠打量整幅作品,畫面完整度已經很高,畫面冷暖平衡,瓷瓶透亮,花朵熱烈,水果鮮艷……換作四個月前的自己,她不敢這樣大膽鋪色,只會小心翼翼反覆疊灰,生怕顏色太跳,不符合聯考流行的高級灰範式。
當初劉老師那句「釋放天賦,不要隨波逐流」,一直留在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