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孝城車站中學。
初冬的風卷著細碎的寒氣，毫無遮攔地掃過車站中學的圍牆。
鉛灰色雲層沉沉壓在教學樓的上空，把正午本該耀眼的日光濾得稀薄蒼白，校園裡到處都是美術聯考的考生，五顏六色的畫板袋、捲成筒的畫紙、裝著顏料的工具箱在人群里磕磕碰碰，此起彼伏的腳步聲、交談聲混著遠處家長細碎的叮囑，織成一張緊繃又喧鬧的網。
教學樓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霧氣，一間間考場依次排開，教室里是一排排一字排開的花架與畫板，考生們埋著頭，筆刷沾著斑斕的顏料，筆尖在畫紙上來回摩擦，只有紙張與水粉筆接觸的沙沙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裡面層層疊疊地迴蕩。
監考老師腳步輕緩，沿著過道來回巡場，皮鞋踩在瓷磚地面發出微弱的嗒嗒聲，每一個人的神經都繃到最滿，這一場考試，攥著無數藝術生大半年的血汗與期盼。
十一點半，交卷的鈴聲終於刺破考場沉悶的空氣。
「叮——」
悠長的鈴聲落下，考場裡緊繃的那根弦瞬間崩開，水粉筆被輕輕擱進顏料桶，畫紙一張張被穩妥收好，不少考生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肩膀垮下來，臉上混雜著解脫、忐忑、茫然各樣神色。
考生按著秩序分批走出教室，樓道瞬間涌滿人流，喧鬧聲一點點炸開。
高琪夾在人流之中，隨著人群一步步挪出考場大門，她把沉重的顏料盒跟工具挎在肩頭，指尖還殘留著水粉顏料黏膩的觸感，冷風迎面撲到臉上，她整個人還有些發懵，腦子依舊停留在方才考場的畫面，整個人都麻了。
今年湖北美術聯考色彩考題，和往年純粹的照片寫生模式截然不同，在照片靜物的基礎之上，硬生生增加了默寫的內容，這一變故打了不少考生一個措手不及。
照片寫生素材：兩個陶罐，一束鮮花，一個蘋果，兩個橙子，一塊襯布。
默寫補畫物件：半杯紅酒高腳杯，一把水果刀。
物件可以自由組合擺放，而最讓人頭疼的，是附加的硬性要求——畫面背景必須繪製一扇窗戶，這樣的話，除開照片中給出的光源，還有一個自然天光，誰為主誰為次？又是一個考驗！！
高琪眉頭緊緊鎖起，一邊走一邊無意識揉著自己發酸的後頸，眼底滿是疲憊，光源問題，構圖問題，色調問題，還有天冷顏料的乾濕度，都要考慮，腦子都要轉不過彎來了！！
她穿過校門口熙熙攘攘的考生人海，很快看見了不遠處的林念。
林念剛剛結束色彩考試沒多久，身上的羽絨服領口拉得很高，髮絲被寒風吹得微微凌亂，帆布袋沉甸甸壓在肩膀，她遠遠看見高琪，立刻抬步迎了上去，目光落在高琪緊繃的臉上，心裡便猜出七八分，今年的考題怕是難度遠超模擬。
「怎麼樣？」林念開口問話，哈出一團淡淡的白霧。
高琪停下腳步，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扒拉了一下額前被風吹亂的劉海，聲音帶著一絲無力：「難，真的難，完全和平時刷題套路不一樣。往年我們練的都是給完整照片，靜物、光源、背景全部都安排妥當，直接照著畫就行。這次居然混了默寫，還要憑空加一道光源，處理不好就畫面就超級亂，搞的我都沒底了！！」
周邊來來往往的考生，三三兩兩湊成堆，幾乎所有人都在熱議這套色彩考題。
不少人語氣懊惱，吐槽出題組思路刁鑽，也有少數人神色淡然，看樣子考場上應對還算從容，林念毫不意外，她甚至看到有一個考生的構圖直接在開了一個類似飄窗的大窗，光源畫的背光，整個畫面是紫色調，顏色用得很透，一眼看去很明顯！
而林念自己則用了s型構圖，拉長空間感，將窗戶隱藏在側面，也拉長了擺放的位置，不會顯得擁擠！
兩個人邊走邊找了一家館子坐下繼續聊，「你什麼構圖？窗戶光源你怎麼處理？」林念側過頭，認真詢問。
考題的變數太大，物件數量陡然變多，陶罐、鮮花、水果，再強行疊加默寫的高腳杯、水果刀，還要容納一扇窗戶，整張畫面的構圖容錯率被壓得極低，稍有不慎就會擁擠雜亂，直接毀掉整張色彩。
「C型構圖，插畫的罐子為主，另外擺在裡面，窗戶直接安在和圖片一個光源的方位！」
「聰明啊，高琪，你是這個啊～牛！！！（＾＿－）≡★」
林念一聽瞬間就知道了高琪的畫面，直接豎起拇指給她點讚，光源做減法，就沖這個，穩了！！
「真的？」
「當然，我們都在做加法，你在做減法，而且這樣一來光源統一，你的畫面也整潔了，更何況平時你的水平我還是知道的，只要構圖，光源問題不大，其他今天沒有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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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問題，反正畫的時候緊張就是了，怕物件堆得太滿，窗戶畫小了，光源說服力不夠；窗戶若是畫得太大，又會搶掉靜物主體，整張畫重心直接跑偏。」
「構圖的時候改了又改，費了不少時間，感覺後麵塑造的時間都有點不夠了！」
「那你只說，你所有的物體畫了沒有？」
「畫了」
「高光，明暗，固有色，投影，反光，環境色都有嗎？」
「當然有！」
「那不就行了，畫的就是這些，你們畫室老師應該也講過，聯考閱卷分幾檔的，畫面遠遠排在地上，一眼看去及格不及格，瞬間挑出來，然後七十分以上和八十分以上的分兩檔，最後排出九十分以上的，對吧？」
「嗯」
「所以啊，你呢，接受了幾個月專門針對聯考閱卷的訓練，第一眼，六十分絕對夠，然後以上那些條件達到，畫面完整，光源統一，沒有漏畫，不考慮更多的塑造和細節，七十五是沒有問題的，搞不好還要高哦～d(-_^)」最後一句說完，林念撞了撞高琪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念念，安慰人你是頂級的，聽你說完，我的心瞬間就放回肚子裡了～」
「是吧，都考完了，好好吃飯，我們就近開個房間躺一會，養精蓄銳，下午還有素描和速寫呢！」
「說的是，喝什麼，我請！！！」
「那我要……」餐館裡暖氣融融，隔絕室外刺骨的低溫，玻璃窗蒙著一層水霧，外面街道行人模糊成一團影子。
點好兩份熱乎米線，等待上菜的間隙，溫熱空氣裹住周身，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幾分，窗外是孝城冬日灰濛濛街景，恍惚之間，林念的思緒飄回到紅坪鎮寫生時光。
十一月初的紅坪鎮，好似已經踏入深秋，寒意來得迅猛。
平原尚且殘留幾分餘溫，這片坐落群山之間的小鎮，晝夜溫差大得驚人，白日太陽爬上山頭的時候，陽光鋪滿山谷，氣溫勉強回升到十四五度，穿一件薄外套尚可支撐；一旦太陽沉落群山之後，山風順著峽谷灌過來，氣溫能夠驟然跌到兩三度。
清晨出去寫生，呼出的氣息直接凝成白茫茫霧氣，手指捏久畫筆，凍得僵硬發僵，要時不時揣進兜里捂一捂，才可以繼續握筆。
群山層層疊疊，漫山樹葉被秋霜染出萬千層次，楓葉赤紅，櫟樹鎏金，常綠樹依舊是深沉蒼綠，大塊色塊肆意鋪展在連綿山巒之上，小鎮散落著老舊民居，灰瓦土牆，屋前屋後散落柴垛，田地里收割過後留下短短的稻茬，溪水沿著山腳蜿蜒流淌，清冽見底。
那一段時間，整個畫室十五個人，每日天剛蒙蒙亮就收拾畫具出門，大家背著畫板、摺疊小馬扎，分散在山谷各處尋找寫生點位，有的人選擇坐在溪水邊，畫遠山與河灘；有的人鑽進古舊村落，描摹老房子錯落屋檐；還有人登高，坐在緩坡之上，對著漫山秋景鋪色。
那裡的天光瞬息萬變，群山環繞，陽光穿過山林縫隙落下來，往往剛調好一塊顏色，山間雲朵飄移，光線驟然一變，眼前景物色調瞬間就換了模樣。
大家常常一邊呵著凍紅的手，一邊飛快動筆，拼命捕捉轉瞬即逝的色彩，老師們興致來了也會在一旁支起花架來上一幅，尤其是陳校，他是專業油畫畢業，畫起霧雨朦朧中透出一束陽光的秋林時格外夢幻，儘管才剛剛上色，但色塊與色塊之間的氛圍浪漫，格外美麗！
「想什麼，出神這麼久？」高琪的聲音將林念飄遠的思緒拽回現實。
飯菜被店員端上桌，騰騰熱氣裊裊升起，飯菜香氣漫開。
「想起我們在紅坪鎮寫生的日子。」林念低頭拿起筷子，輕聲開口，「十一月份山里已經很冷，每天早上手凍得發麻，還要抓緊時間搶天光，那時候我們畫過不少老式木窗投光的速寫，陽光穿過窗格落下來，亮部暗部對比極強。」
「今天聯考考題突然出現窗戶，看到題目的瞬間，我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那裡！」
林念指尖捏著瓷勺，輕輕擱在湯碗邊緣，碗沿還氤氳著薄薄一層溫熱水汽，餐館暖黃的頂燈落在桌面上，在她眼睫投下細碎的陰影，說起紅坪鎮的時候，她眼神微微放空，仿佛又看見群山峽谷之間的各種風光！
高琪聞言也愣了愣，握著湯勺的手頓在半空，眼睛倏地亮起來，瞬間興奮。
「還真是，那你們這算是押中題了？」
高琪拿起湯勺舀起一勺熱乎乎的雞湯抿了一口，氤氳的熱氣撲在她臉頰，熏得鼻尖微微泛紅，醇厚的暖意順著喉嚨落到胃裡，方才從考場帶出來的渾身寒意被驅散大半，懸在胸口那顆焦躁不安的心，也跟著平復不少。
桌面上瓷碗相撞發出輕脆細碎的聲響，鄰桌傳來食客低聲閒談，店裡循環播放著舒緩輕柔的流行輕音樂，隔絕了店外呼嘯的冬風，玻璃窗蒙著一層厚厚的白霧，偶爾有路過行人的影子，朦朦朧朧一閃而過。
「唉，我們寫生也就是去了附近的鬱金香莊園，花倒是畫了不少，秋天也確實挺美的。」
高琪放下湯勺，伸手扯了扯裹在脖子上厚厚的圍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碗壁的溫度，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
她們畫室人太多，根本不適合遠行，所以大多時間都囿於城市近郊的公園或者天橋風景！
林念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輕聲喚她：「高琪。」
「嗯？」高琪抬眼望過來，熱乎的雞湯米線沖淡了她的疲憊，現在好像格外興奮，但看過來的眼底卻盛滿疑惑。
林念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半寸，手肘輕輕搭在桌邊，眼底閃著一種篤定又明亮的光，剛剛那一瞬間，一個念頭在她心底徹底落地生根:「我想，我知道以後我想要什麼了！」
這句話音量不高，落在嘈雜的餐館裡，卻重重撞在高琪耳朵里。高琪眉頭輕輕揚起，身體下意識往前湊，追問：「什麼？」
林念卻彎起嘴角，眼底藏著一點狡黠，伸手拿起筷子，輕輕敲了敲高琪的飯碗，把話題輕巧繞開：「以後你就知道啦，快吃吧！」
「可惡的謎語人～」高琪故作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伸手虛虛拍了一下林念的胳膊，卻沒有繼續追問，嘴角卻抑制不住往上翹。
「哈哈哈哈……」
清脆的笑聲混雜著店裡的音樂散開，緊繃了一整個上午的情緒，在此刻終於全然鬆弛下來。
桌上的米線都已經吃完了，胃裡和空氣中的暖洋洋讓她們舒服得只想找個地方地方攤下來發呆！
看了看時間，距離下午的考試還有一個小時，收拾好東西，林念把外套向上拉高，裹住半張臉頰，高琪同樣將圍巾拉高到下巴，伴隨著店裡舒緩的音樂與一室融融的溫暖，一同推開了大門！
凜冽寒風毫無緩衝，驟然撲面而來……
橘:一夜入冬的感覺，瞬間降了十度，又是颳風又是下雨的，凍死了！！！
(ㅍ_ㅍ)555~
國慶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