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考成績在半個月之後正式公布。
屏幕上跳動出來的分數，讓高琪長長鬆了一口氣，二百二十八分，剛剛好擦過華中科技大學美術類硬性要求的聯考二百二十五分合格線。
懸在心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穩穩落回地面，聯考大關順利闖過，餘下的重心便完完全全交給六月的高考文化課，收拾畫袋、畫板與滿滿一箱子顏料，高琪簡單整理行李，告別合租的公寓，提前返回學校投入文化課衝刺。
兩室一廳的出租公寓驟然安靜下來。
從前朝夕相伴，刷題、畫畫、分享一日三餐的人離開，屋子裡少了說笑打鬧的動靜，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斜斜淌進房間，落在散落一地的畫紙與堆疊的畫材上，林念獨自守著這套公寓，所有時間，全部撲在了二月底的校考備考當中。
國美校考，和省內其他院校的考試體系截然不同，別的學校考題多是靜物默寫、照片臨摹，而國美偏愛真人寫生，必考項目。
這對於林念來說，是一道全新的關卡。從前集訓，畫得再多也是靜物、石膏像，真人彩頭寫生接觸得極少，皮膚的冷暖過渡，髮絲與面部輪廓的銜接，光影在活人面部流動變化，和靜態石膏完全是兩個世界。
畫室專門騰出一間北向天光的教室，專門用來準備做專項訓練。
房間層高很高，巨大的北向玻璃窗濾過柔和勻淨的天光，沒有正午刺目的直射陽光，光線穩定，最適合人物寫生。
屋子四面牆鋪滿往屆考生的習作，地上散落著畫架、摺疊小板凳，模特是一位中年女性，安安靜靜坐在高台的椅子上，一身素色的米灰色上衣，頭髮簡單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鬢角。
頂側柔和天光落下來，在她顴骨、鼻樑一側投出清晰卻不生硬的陰影，下頜線處明暗交界緩緩過渡，脖頸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調。
所有人的畫架半圈圍開，距離模特一五左右，林念搬著自己的鐵製畫架，找了個光線合適的位置坐下，指尖捏著炭筆，先謹慎地起形。
從前畫靜物，物體一動不動，輪廓永遠不會變動，可真人會呼吸，脖頸會有極其細微的晃動，眼皮會不自覺輕輕眨動，嘴角肌肉會有微小起伏，觀察的時候不自覺就會看向臉上的細節，僅僅只是起稿階段，林念便體會到其中的難度。
畫色彩頭像最難的便是膚色，不是簡單一塊肉色就能概括，受光面帶著淺淺橘調，暗部又透出冷紫與灰藍，臉頰透出淡淡的粉，額頭、鼻樑受光偏亮，下頜、耳後埋進冷調陰影里。
林念握著水粉筆，筆尖蘸取顏料，一點點試探。
「不要一味往灰里壓。」帶課的劉老師腳步輕輕走到她畫架身側，指尖輕點調色板，「真人是活的，皮膚是有血色的，敢於把鮮活的顏色用上去，再做銜接。記住你寫生看到的第一眼感受，不要被套路禁錮住。」
一句話點醒林念。
她深吸一口氣，大膽混入一點橘紅，一點點鵝黃，小心翼翼控制飽和度，一筆一筆鋪到紙面。
天光流淌，模特面部每一次微小的晃動，都牽動著她的目光，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懸空，手腕穩著畫筆，眼睛交替望向模特，再落回自己畫布。
時間一分一秒流淌，教室里只有畫筆摩擦畫紙的細碎聲響，偶爾聽見顏料在調色板攪動的沙沙動靜。
窗外的天色慢慢轉淡，天光教室的光線也緩緩柔和下來，中途模特短暫休息，所有人停下筆，伸著僵硬發酸的脖頸，互相觀望彼此的畫面。
旁邊同學畫得濃烈張揚，膚色飽和度拉得很高；另一個考生偏愛清冷灰調，畫面素雅沉靜，同樣一個模特，每一張畫，全然是不一樣的面貌。
林念站在自己畫前打量，畫布上的人物，五官比例尚且還有瑕疵，可膚色有了鮮活的溫度，心底生出真切感悟，真人寫生考驗的不只是手上功夫，更是眼睛的觀察力，捕捉活生生人的神態。
離開畫室回到公寓，暮色已經籠罩整座小城，屋子裡冷冷清清，打開檯燈，桌上攤著幾本練習冊，她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拿出手機。屏幕亮起，聊天框停留在和劉宇寧的對話頁面，她給他選了生日禮物到了！
猶豫了好久，在吉他撥片和話筒之間選了話筒，他原來那個已經很舊了都還捨不得換，正好同品牌上線了最新款，最後敲定一支正紅色的直播話筒。
外殼是濃郁飽滿的酒紅，金屬外殼帶著細膩磨砂質感，拿在手裡分量十足，配色張揚熱烈，很適合他直播的時候使用。
下單的時候，林念指尖在屏幕上來回確認地址，心裡隱隱期待，想像他收到快遞拆開那一刻的神情。
沒想到，他卻直接在直播間用上了！
夜裡，老街直播間照常開播。
鏡頭架好，暖黃燈光打在他身上。直播間湧入密密麻麻的粉絲，彈幕滾得飛快，滿屏都是生日快樂。
「感謝大家的祝福啊。」劉宇寧笑著對著鏡頭揮手，說話的語氣帶著舒展的笑意，說著，他伸手拿起桌上嶄新的紅色話筒，舉到鏡頭前面展示。
酒紅色外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在一堆黑色設備中間格外惹眼。
「說起來，今天收到一份特別好的禮物，一支紅色話筒。」
他指尖摩挲話筒磨砂外殼，眼底笑意藏不住，「我特別喜歡這個顏色，拿手上手感也很棒，以後直播就用它。」
彈幕瞬間炸開。
【哇！這個紅也太好看了！】
【是誰送的禮物，眼光絕了！】
【新話筒氛圍感直接拉滿！】
【生日buff加持，今晚唱歌一定更好聽！】
【……】
林念抱著手機，窩在公寓軟軟的椅子上，看著直播畫面，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揚起。
窗外是冬夜沉沉夜色，屋內檯燈暖光裹住她，隔著屏幕，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一份歡喜。耳機里傳出他試音，紅色話筒傳出清亮通透的歌聲，一首接一首唱下去。評論區不停玩梗，粉絲打趣新話筒是不是有魔法buff。
日子不緊不慢向前流淌，年味一日濃過一日。
臘月二十九，林念跟著父母去往二爺爺家，老房子院落里曬著臘魚臘肉，屋檐掛起紅彤彤的燈籠。
一大家子人圍坐一桌，二奶奶忙前忙後端菜上桌，小叔叔、小嬸嬸都在家，滿滿當當一桌子年夜飯，熱氣騰騰的菜餚擺滿整張圓桌，碗筷碰撞，說話說笑的聲音填滿整個屋子。
大年三十又輾轉趕去外公外婆家過年。舅舅、舅媽、欣雨，小姨和小姨夫全都回鄉團聚，偌大的老宅子擠得熱熱鬧鬧。
電視機擺在客廳正中，春晚熟悉的背景音循環流淌，大人們吃完年夜飯，迅速湊開好幾桌麻將，嘩啦嘩啦洗牌聲此起彼伏，大家興致高漲，顧不上屏幕上的晚會節目。
小輩們閒不住，林念帶上表弟表妹一群孩子，揣著一袋子煙花，走到河堤邊，夜幕漆黑，寒風吹在臉頰上，帶著深冬刺骨涼意。點燃引線，火星滋滋竄動，一朵朵煙花騰空炸開，金紅銀白的火光在夜幕轟然綻放，流光灑落，映亮一群少年少女歡笑的臉龐。
指尖凍得發紅，滿心都是過年的雀躍。折騰到大半夜，渾身疲乏，幾乎想要倒頭栽倒睡去，她依舊強撐著眼皮，抱著手機，守著時間等待零點到來。
零點鐘聲敲響，手機消息提示音噼里啪啦接連不斷。
親友的新年祝福蜂擁彈出，她第一時間點開和劉宇寧對話框:【帥氣的寧哥，新年快樂呀～】
劉宇寧:【可愛的念念，新年快樂！！】
橘:今天家裡一堆人，困死了，好煩，明天還得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