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裹著料峭的寒意,從教學樓走廊敞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像一把冰涼的細刷子,一下下掃過人的手背。
校園裡的香樟樹還守著深冬殘留的沉綠,枝椏間才剛剛冒出來一點嫩得怯生生的新芽,怯生生地試探著忽冷忽熱的春光。
操場邊的枯草還沒有完全褪去黃褐色,偶爾有幾株早開的迎春,星星點點綴在圍牆腳下,明明是開花的時節,風一吹,花瓣卻被吹得縮起身子,仿佛也扛不住這反覆無常的春寒。
早讀的讀書聲此起彼伏,整間教室像一個不停運轉的發條機器。
所有人都埋著頭,低聲背誦知識點,窗外的春風穿堂而過,吹動書頁嘩嘩作響,兩天的二模統考,就這樣在林念始料未及的時間拉開帷幕。
整整八個月,她一頭扎進美術集訓,文化課幾乎是擱置在角落蒙塵,曾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古詩文、文言文實詞虛詞,在漫長的空白期里悄悄從記憶縫隙溜走。
原本熟悉的數學公式,像是被層層灰塵蓋住的舊物件,明明見過,伸手去抓,卻只剩模糊的輪廓,只有英語,她在集訓間隙會抽空背單詞、刷閱讀,語感僥倖留了下來,算是荒蕪學業里僅剩的一小塊綠地。
考場裡安靜得只剩下筆尖摩擦答題卡的沙沙聲響,頭頂吊扇慢悠悠轉著,攪動著凝滯的空氣,拿到語文試卷的那一刻,林念快速掃過卷面,心猛地往下沉。
好幾道默寫題,詩句卡在喉嚨口,上半句清清楚楚,下半句卻像被關上大門的房間,任憑她怎麼回想,都摸不到一點線索。文言文閱讀的翻譯題,陌生詩詞扎堆出現,她只能憑著殘存的印象硬著頭皮寫,寫完自己都覺得漏洞百出。
好不容易熬完語文,下午的數學更是一場硬仗。
選擇題前面幾道還算順手,可到了多選和大題,題干繞來繞去的那些圓錐曲線、導數題型,她大半年沒有系統刷題,解題思路斷裂,筆尖懸在草稿紙上半天,推演的步驟斷斷續續,很多大題只能寫幾步基礎公式,拿一點步驟分。
草稿紙上畫滿凌亂的演算線條,密密麻麻,大半都是半途而廢的推導。
兩天的考試一晃而過,又漫長得煎熬。
走出最後一門考場的時候,夕陽沉沉壓在教學樓屋頂,橘紅色的光落在地面,周曉萌和高琪在考場外的樓梯口等她,兩人臉上也帶著考完之後的疲憊。
「怎麼樣?」高琪遞給林念一杯學校小超市的速沖奶茶,很熱很香甜,喝一口仿佛心情好了很多!
「這次卷子好難~」
林念扯了扯嘴角,接過奶茶暖了暖手,勉強笑了一聲,聲音悶悶的:「懸得很,好多古文我現在看著都眼熟,可一問上下句,腦子直接空白,希望不要太難看!」
「還有數學,本來基礎就差,現在很多題型都生疏了,只有英語做起來稍微順手。」
周曉萌嘆了口氣,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慢慢往教學樓方向走:「二模本來難度就拔高了,班裡好多人考完都在吐槽卷子,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停了這麼久文化課,跟我們一直刷題的肯定不一樣。」
道理林念都懂,可心裡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塊浸了冷水的石頭。
成績很快就出來了,但教室里的氣氛依舊緊繃,晚自習時間能聽見同學們互相估算分數,討論答題對錯。
林念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試著翻看書本補漏洞,可心裡始終懸著,窗外那幾株迎春,迎著風慢慢舒展花瓣,努力在料峭春風裡盛放,可林念看著,只覺得自己像一株錯過了生長時節的幼苗,別人都順著時序紮根汲取養分,她掉隊太久了!
第二天下午,成績就出來了,一張列印好的年級排名表貼在走廊公告欄,瞬間圍滿了學生。
林念擠在人群邊緣,目光順著名單一行行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當視線落在總分那一欄時,林念呼吸頓了半拍,408!
總分,快要跌破四百分。
數字刺目地撞進眼裡,心臟猛地往下墜。
她站在原地愣了許久,耳邊周圍同學討論分數的喧鬧聲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霧。這個分數,如果放在普通高考生身上,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足以壓垮一個日夜苦讀的高三學生。
更何況,去年國美的最低錄取分數線雖然只有三百五,但是有英語和語文單科的硬性要求,今年取消了單科硬性要求,競爭只會更加激烈!
自己的校考成績要到下個月才能出來,她的校考成績起碼要到兩百二左右,這個文化成績那還不用擔心,但問題現在還確定不了,所以她的文化成績必須得拉高到最先計劃的那樣,四百四到四百六才最穩妥。
她默默轉身走回教室,坐到課桌前,整個人蔫蔫地趴在桌面上,肩膀微微垮下來,高琪回來看到她的模樣,心裡猜到幾分,沒有多追問,只是悄悄往她桌上放了一顆橘子糖,糖紙在桌面折射出細碎的光,甜意被封在包裝里,可林念此刻嘗不到半點甜。
晚自習鈴聲響起,教室裡面燈火通明,白熾燈的光落在一張張埋首刷題的臉上,林念桌上攤著剛發下來的各科試卷,紅色的叉號密密麻麻爬滿卷面,像一道道橫亘在前的溝壑,沒過多久,教室後門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班主任手上拿著黑色的保溫杯探進頭,目光掃過教室,落在林念身上,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林念,來辦公室一趟。」
林念攥緊筆,深吸一口氣起身,跟著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晚風更涼,遠處的路燈次第亮起,淡淡的光暈落在地面。
教師辦公室里,暖黃色檯燈亮著,空氣中混合著粉筆灰、墨水和淡淡的茶葉味道。班主任拉過旁邊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把她的二模試卷攤在桌面上,指尖輕輕點過卷面。
「我看過你的卷子,不用因為這次成績太過沮喪。」
班主任的聲音平和舒緩,沒有半分責備,「大半年在外集訓,文化課完全中斷,這是最核心的問題,往年美術聯考結束返校的學生,一模普遍會大幅度滑坡,更何況這次是二模,教研組特意提升了試卷難度,年級整體分數都往下掉,大部分人比一模低十幾到二十分,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林念垂著眼,目光落在試卷上刺眼的紅色分數,小聲應道:「老師,我知道,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沒想到掉得這麼狠,有種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感覺。」
「這是必經的陣痛。」班主任溫和地看著她,「藝術生返校,最艱難的就是前一兩個月,長時間脫離課堂,知識點遺忘,做題手感丟失,都會造成成績暴跌,尤其是別人在是持續爬坡中,這樣對比下來很容易造成心態問題。」
「你是中途暫停之後重新起步,起步慢、漏洞多都很正常,重點是不能氣餒!」
「一旦心氣就散了,就會非常可惜!這次考試不是用來給你下最終定論的,是幫你把所有薄弱點全部暴露出來,你底子本來不差,只要沉下心,還有充足時間複習衝刺,提升起來非常快,不要被一次考試的分數困住心態。」
他耐心幫林念梳理試卷上暴露出來的短板,語文古詩文、文言文是最大缺口;數學基礎題型尚有搶救空間,難點大題可以適當取捨,優先抓基礎分;英語保持住現有優勢,穩住這部分分數。
一番談話結束,林念抱著試捲走出辦公室。
夜色已經鋪滿校園,教學樓走廊的燈光拉長她的影子,心裡沉甸甸的壓抑消散了少許,卻依舊沉甸甸的,焦慮沒有完全消失。
道理聽得通透,可那近乎跌破四百的總分,實實在在提醒著她,前路還有很遠。
回到教室,晚自習還剩一個小時,周圍安靜無比,只剩下筆尖書寫的沙沙聲。
林念坐回位置,深吸一口氣,把所有雜念暫時壓下,攤開所有試卷,逐題復盤。
她拿出紅筆,一道題一道題分析失分原因,語文默寫丟分,是古詩文長期不背誦,記憶斷層;文言文失分,是積累不夠,不會翻譯;數學很多基礎題做錯,是公式遺忘,計算手感生疏;選擇題大量失誤,是長時間缺少限時訓練。
她把錯題分門別類整理在錯題本上,在旁邊寫下失分原因,標註對應的知識點。
窗外的香樟樹在夜風裡輕輕晃動枝葉,樹影趴在玻璃窗上,安靜陪著燈下的少年少女,那些被擱置許久的知識點,像沉睡在角落的石塊,需要她一點點搬開,重新搭建屬於自己的知識框架。
班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往前走,像不知疲倦的趕路者,一分一秒不肯停歇,晚自習下課鈴聲響起,同學們陸續收拾書本離開教室,高琪在座位上同樣填充著錯題集,有目標之後,她的衝勁比以前更猛了!
這次二模雖然難,但她的總分比一模的時候反而高了三十多分,在加把勁這幾個月里沖個十來分,夠華科就穩多了!
「念念,走吧,教學樓要熄燈了!」
「好,等我收拾一下!」
「走吧」
……
回到宿舍簡單洗漱一番之後,三人默契的開啟了床頭的小燈,各自學習,林念翻出筆記本,對照試卷里暴露的錯題,一點點規劃後續的學習安排。
語文,每天早起四十分鐘背誦古詩文、文言詩詞,每天完成一篇文言文翻譯練習,整理易錯默寫句子,做成隨身小卡片,碎片時間反覆翻看。
數學,暫時放棄高難度壓軸大題,主攻選擇填空基礎題型、第一道解答題,每天限時刷題,鞏固公式,整理計算易錯點,保證基礎題型不丟無謂的分數。
英語,維持原本節奏,每天背誦單詞,完成兩篇閱讀,保持語感,練習作文句式,爭取把閱讀和作文的優勢穩住。
文綜,梳理課本框架,背誦核心考點,每天做一套選擇題,整理主觀題答題模板。
她拿出筆記本,一筆一划寫下詳細的每日學習計劃,精確劃分早讀、課間、晚自習的任務,筆尖划過紙頁,一行行計劃落在紙上,密密麻麻。
「念念,你早點睡,別急!」
「好,我快弄好了,你們快睡吧!」林念抬手揉一揉酸澀的眼睛,困意一陣陣湧上來,指尖按壓發脹的太陽穴,抿一口保溫杯里溫涼的白水,繼續往下寫。
窗外夜色更深,宿舍外的喧鬧徹底平息,只有遠處路燈靜靜佇立,守著整片沉睡的校園。
三月的夜風依舊清冷,吹得窗戶沙沙作響,仿佛也在靜靜等待著她寫下這一份沉甸甸的計劃,時間一點點推移,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時間快要凌晨一點。
林念停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合上筆記本,紙上的學習計劃條理清晰,每一項任務都標好了重點。
她低頭看向攤在桌上的試卷,那些刺眼的紅叉,不再僅僅代表挫敗,而是變成了清晰的路標,告訴她哪裡需要修補,哪裡需要加固。
她收拾好所有的筆記和書,放在床頭枕邊,將小燈關上,拉著床簾的小空間瞬間陷入黑暗,只有走廊透進來一縷微光。
林念心裡清楚,美術的關卡就等結果,現在,輪到文化課這場硬仗。
這次二模是狠狠砸下來的一記重擊,把她從校考後的短暫鬆弛里敲醒,前路不會輕鬆,追趕的過程註定辛苦,她不會停下腳步!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默念明天早上要背誦的古詩文,沒多久,疲憊裹挾著她沉入睡眠。
橘:又是一天四千,誒嘿~叉腰!
ヽ(*≧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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