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坐在灶台邊劈柴火引子,聽見敲門聲沒動。
白嬌嬌只好自己爬下炕,趿拉著布鞋往外走。
「誰啊?」
「白同志,是我,李清竹。」
白嬌嬌拉門的手停了一下。
門外的李清竹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上面冒著熱氣。
「大隊衛生員方巧珍說這兩天暴雨容易受寒,我熬了點薑湯,給崢哥送來。」
李清竹笑容得體。
白嬌嬌低頭掃了一眼搪瓷缸子。
不去給別家送,偏偏往自家跑。
白嬌嬌心裡警鈴大作。
但她臉上不動聲色。
反而慢悠悠地把門拉開得更大。
「來都來了,站門口乾嘛。」
白嬌嬌側過身子。
故意歪了歪腦袋,把左邊脖頸完全暴露在李清竹面前。
鎖骨往上,耳根往下,一大片白嫩的皮膚上分布著好幾處扎眼的紅痕。
有牙印,有淤青,還有指腹摩擦留下的殷紅印記。
新舊交疊。
李清竹的視線釘在白嬌嬌脖子上。
端搪瓷缸子的手抖了一下,薑湯差點灑出來。
白嬌嬌抬手攏了攏散在肩頭的頭髮,不緊不慢地把發尾別到耳後。
動作不大,卻把脖頸上的痕跡展露得更加清晰。
「李知青,愣著幹嘛?進來坐啊。」
白嬌嬌甜滋滋地笑。
李清竹攥緊搪瓷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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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進去了,薑湯趁熱喝才有用。」
她把搪瓷缸子往前遞。
「麻煩你轉交給崢哥。」
白嬌嬌沒接。
雙手環在胸前,歪頭看著李清竹。
「我們家陸崢不喝外人的東西,你不知道嗎?」
李清竹笑容僵住。
「我是好心,怕崢哥淋了雨著涼……」
「他著沒著涼,用得著你操心?」
白嬌嬌打斷她。
聲音還是甜的,但話里的意思半點不甜。
「我這個當媳婦的都沒急,你一個外人倒比我還上心。」
「傳出去,你說大隊的人會怎麼議論?」
李清竹被噎得臉色發白。
院子裡的對話聲傳進了屋。
陸崢放下手裡的柴刀,站起身走到門口。
李清竹看見陸崢出來,趕緊換上一副可憐的表情。
「崢哥,我真的只是來送薑湯……」
陸崢靠在門框上,掃了一眼她手裡的搪瓷缸子。
又掃了一眼白嬌嬌。
男人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脖子。
在上面的紅痕上頓了頓。
喉結動了一下。
「放下吧。」
他轉頭對李清竹說。
「放下就行了,你回去。」
語氣平平。
李清竹抿緊了嘴,把搪瓷缸子放在門檻旁邊。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白嬌嬌一眼。
白嬌嬌正好伸了個懶腰。
薄褂子的領口被抻開,鎖骨下方的一處淤紅痕跡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李清竹呼吸急促起來。
「崢哥,你……你別只聽她一個人的話。」
李清竹的聲音發緊。
「有些事情,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的。」
白嬌嬌後脊一緊,面上卻半點不露。
「李知青,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白嬌嬌走到陸崢身側,自然而然地挽住男人的胳膊。
柔軟的胸口貼著陸崢硬邦邦的手臂,隔著布料,熱度互相滲透。
「什麼水落石出?你是不是背後編排我什麼了?」
李清竹被白嬌嬌這一招反將一軍噎得說不出話。
她不敢現在就把信物的事抖出來。
陸崢還是黑五類的身份,現在抖出來,她得不到任何好處。
「我沒有編排你。」
李清竹慢慢把氣捋順,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白同志,你想多了。」
她轉身要走。
白嬌嬌在她身後加了一句。
「李知青,以後要送東西,去送給別家吧。」
「我們家不缺薑湯。」
「缺什麼,我男人會給我弄。」
白嬌嬌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陸崢小臂上慢慢畫圈。
指尖隔著粗布袖子描摹著男人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線條。
李清竹腳步一頓。
背對著兩人站了兩秒。
大步走進了暮色里。
白嬌嬌目送李清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攥著陸崢胳膊的手指鬆開。
剛才繃著的弦終於卸了力。
腿肚子有點發軟。
「演夠了?」
陸崢低頭看她。
白嬌嬌後背一涼。
「什麼演夠了?我哪裡演了?」
白嬌嬌理直氣壯地回嘴。
陸崢伸手,拇指擦過白嬌嬌脖頸上最顯眼的一處牙印。
粗糙的指腹蹭在敏感的皮膚上,又燙又癢。
白嬌嬌脖子一縮,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你故意給她看的。」
不是問句。
白嬌嬌還想犟嘴,陸崢往前邁了一步,把她退縮的距離重新吞掉。
「脖子上的痕跡,平時你恨不得用圍巾遮三層。」
「今天開門,領口扯開這麼大,還當著她的面伸懶腰。」
「你當我瞎?」
白嬌嬌被說得啞口無言。
她確實是故意的。
但沒想到陸崢看得這麼透。
「我……我就是穿得隨便了點。」
白嬌嬌嘴硬。
陸崢盯著她看了幾秒。
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冷笑。
是真的覺得好笑。
「白嬌嬌,你這點小心思,在我跟前全是紙糊的。」
白嬌嬌氣得翻了個白眼。
「你到底站誰這邊?她來給你送薑湯,你還樂呵呵收下了?」
陸崢彎腰,把門檻邊的搪瓷缸子拎起來。
白嬌嬌瞪大眼睛。
「你真要喝?」
陸崢掀開蓋子。
走到院子角落,把整缸薑湯倒進了泔水桶里。
搪瓷缸子在泔水桶的邊沿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拿什麼眼神看我?」
陸崢把空缸子擱在窗台上。
「明天讓她自己來拿。」
白嬌嬌撇撇嘴,嘴上不饒人。
「倒了也別用她的缸子,誰知道洗沒洗乾淨。」
陸崢沒搭理她這茬。
抬頭看了一眼天。
厚重的烏雲正在散開。
西邊的天際線透出一條窄窄的橘紅色。
「雨快停了。」
陸崢把劈好的柴火碼在灶台旁邊。
「明天得去地里,麥子泡了這麼多天的雨,再不收就全爛在田裡了。」
白嬌嬌愣了一下。
「你明天一早就走?」
「天不亮就走,趕涼快。」
陸崢回到炕邊坐下。
拉過白嬌嬌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蹭。
「在家老實待著,別到處亂跑。」
白嬌嬌乖巧地點頭。
「嗯。」
她的視線不經意地飄向牆角的破衣櫃。
柜子最底層的帆布包里,前世她翻到過陸崢從京市帶來的介紹信。
只要能找到,就能照著格式仿一份。
拿到介紹信,才能買火車票。
買到火車票,才能離開前進大隊。
離開前進大隊,才能活下去。
「看什麼呢?」
陸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白嬌嬌回過神,發現自己盯著柜子的方向太久了。
趕緊扭過頭,笑眯眯地湊到陸崢跟前。
「我在想明天給你帶什麼乾糧。你想吃窩窩頭還是紅薯餅?」
陸崢看著她。
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白嬌嬌心裡發毛,但臉上笑得更甜了。
「都行。」
陸崢收回目光,脫了粗布褂子扔到炕頭。
白嬌嬌偷偷鬆了口氣。
明天,等他出了門。
她一定要把這間屋子翻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