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提著那兩包紅糖,直接丟在李清竹腳邊的泥地里。
紅糖的油紙包磕在凍硬的土渣上,散開一個小口。
「誰拉的我,我自己清楚,用不著外人跑到我家院子裡嚼舌根。」
李清竹看著地上的紅糖,眼圈直接紅了。
「陸大哥,我是為你好,不想看你把狼心狗肺的人當寶貝供著!」
陸崢雙手握住院門的兩扇舊木板,肩膀上的肌肉塊塊繃起。
「我陸崢的事情,輪不到你一個知青來指手畫腳。」
「不管水裡是誰拉的我,我現在家裡供著的就是我的寶貝。」
「以後再敢往我家門前湊,別怪我不給大隊長留情面。」
木門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直接在李清竹鼻尖前面強行合攏。
白嬌嬌坐在裡屋的土炕上,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外面的人聽見屋裡的動靜。
開春縣裡就要下來查平反檔案,這比前世提前了整整大半年。
一旦檔案查清楚,李清竹救人的事情就會被翻出來擺在明面上。
到時候陸崢知道了自己從頭到尾都在騙他,這男人絕對會活生生剝了她的皮。
灶間的木門被推開,陸崢邁著大步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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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嬌嬌趕忙抓起旁邊的舊棉被,把發涼的雙腿蓋住。
陸崢掀開門帘走進裡屋,一眼就看見白嬌嬌發白的臉色。
「一碗餃子還沒吃完,怎麼臉色變得這麼難看。」
陸崢走到窗台的松木炕桌前,端起那個粗瓷大碗。
碗裡的餃子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是不是外面風太大,從門縫裡吹進來受了涼。」
白嬌嬌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可能真的是受涼了,剛才吹過來一陣冷風,激得我頭皮發麻。」
陸崢把粗瓷大碗端回灶間,倒進鐵鍋里重新熱了一遍。
熱汽重新冒出來的時候,他端著碗再次坐回炕沿邊。
筷子夾起一個重新熱透的餃子,遞到白嬌嬌的嘴邊。
「張嘴,把剩下的這半碗吃完。」
白嬌嬌的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根本咽不下任何東西。
她把臉偏向土牆那邊。
「我實在吃不下了,剛才聽見外面有人說話,吵得我心煩。」
陸崢的手腕沒有收回去,筷子舉在半空一動不動。
「李清竹說開春縣裡要派人下來查平反檔案,你聽見這個心煩了。」
白嬌嬌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瑟縮了一下。
她強迫自己轉過頭迎上陸崢的視線。
「我煩她大年初一跑到咱們家來說這些晦氣的話。」
「檔案查不查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只要不耽誤大隊分口糧就行。」
白嬌嬌越是掩飾,說話的語速就越快。
陸崢把筷子連同餃子一起放回粗瓷大碗裡。
粗糙的大掌探過去,捏住白嬌嬌尖細的下巴。
他的大拇指在她下頜骨的邊緣來回摩挲,指腹上的老繭颳得皮膚發熱。
「白嬌嬌,就算查出天大的窟窿,你也只能是我陸崢的媳婦。」
「要是有人敢在背後搞什么小動作,我絕對饒不了她。」
這句話字字句句都敲在白嬌嬌的肋骨上。
她知道陸崢表面上說的是李清竹,實際上是在警告她。
這男人就算被騙,也要把騙他的人圈死在自己的地盤裡。
白嬌嬌硬生生擠出兩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到陸崢的拇指上。
「你捏疼我的下巴了,大過年的你非要給我找不痛快。」
她拿出自己最擅長的招數倒打一耙。
陸崢手指上的力道鬆了兩分,卻沒有徹底放開。
「剛才李清竹說,當年在水裡拉我的人是冒名頂替的。」
「你覺得她這話是在針對誰。」
陸崢粗糲的嗓音在狹小的裡屋里盤旋。
白嬌嬌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
「我怎麼知道她在發什麼瘋,當初是你自己非要纏著報恩的!」
「你要是信了她的鬼話,現在就去知青點找她,別在我面前逞威風!」
白嬌嬌抬起雙手用力去推陸崢寬厚的肩膀。
陸崢順勢抓住她的雙手手腕,把人按在鬆軟的棉被上。
「我只認你,別人說什麼我都不信。」
「但你最好祈禱這輩子都別讓我發現你在騙我。」
陸崢低下頭咬住白嬌嬌的耳垂,呼吸間的熱氣燙得她渾身發軟。
下午大隊部的大喇叭響了起來,召集下放戶去南山清理積雪。
陸崢穿上打滿補丁的舊大衣,拿起牆角的鐵鍬。
「你在家裡待著哪裡都別去,我天黑之前就趕回來。」
白嬌嬌巴不得他趕緊走,嘴裡連連答應。
聽著院門外漸漸遠去的膠底鞋踩泥巴的腳步聲。
白嬌嬌從土炕上滑下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好。
她跑到後院的牆根底下,搬開那三塊凍硬的土磚。
挖出那個豁了口的破瓦罐,把底下的舊報紙一層層揭開。
三十塊兩毛四分錢,還有幾張全國通用的糧票。
這是她全部的底牌,必須趕在開春調查組下來之前離開前進大隊。
白嬌嬌把錢票揣進貼身的衣兜里,轉身跑回裡屋。
她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個灰布包袱皮,開始往裡面塞換洗的衣服。
兩件罩衫,兩條粗布褲子,還有一雙九成新的千層底布鞋。
剛把包袱打好一個結,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重重的咳嗽聲。
大隊支書趙德福的嗓門隔著土牆傳了進來。
「嬌嬌丫頭在家嗎,趕緊開門,有事通知!」
白嬌嬌嚇得手一抖,包袱直接掉在炕席上。
她把包袱一腳踢進被窩深處,整理了一下頭髮走出去開門。
趙德福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發黃的記事本。
「開春要修南山那條老水渠,你們家陸崢是重點勞動力。」
「明天天一亮就得去工地報導,你給他準備好三天的乾糧。」
白嬌嬌捏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泛白。
「修水渠怎麼還要去三天,晚上不能回家住嗎?」
趙德福不耐煩地用筆尖敲了敲本子外殼。
「要在山裡打爆破眼,黑五類必須二十四小時住在工地看著炸藥。」
聽到炸藥兩個字,白嬌嬌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來。
前世修南山水渠的時候確實發生了意外,負責爆破的幾個人死傷慘重。
陸崢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後背被碎石刮下大片血肉。
也正是因為這次受傷,縣裡來查檔案的人看到了陸崢的情況。
這才加速了他的平反流程,讓他提前回了京市。
「他一個人怎麼看得了那麼多炸藥,這太危險了。」
白嬌嬌的話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里的焦急。
趙德福瞥了她一眼。
「大隊的安排輪不到你挑三揀四,趕緊去準備乾糧。」
趙德福轉身往下一家走去。
白嬌嬌靠在門框上,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到底要不要趁著陸崢去修水渠的這三天時間偷偷跑路。
如果跑了,陸崢死在南山工地怎麼辦。
如果沒跑成,等他活著回來平反,自己照樣是個死字。
天快黑的時候,陸崢扛著鐵鍬推開院門。
他在灶間洗掉手上的泥巴,走進裡屋看著坐在炕沿發呆的白嬌嬌。
「你想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