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下午。
吉普車卷著黃土,順著土路開進前進大隊。
車停在大隊部門口的空地上,揚起的灰塵半天才落下去。
大隊長趙德福早領著人在門口等著了。
賀川也混在後頭。
他手揣在兜里,眯著眼看車門推開。
先下來幾個穿中山裝的。
手裡拎著公文包,板著臉,不怎麼拿正眼看人。
趙德福趕緊迎上去,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才伸出去。
「歡迎各位領導來咱大隊視察。」
他腰彎得很低。
「辦公室都收拾出來了,領導們裡面請,喝口熱水歇歇腳。」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沒接茬,只點了點頭,抬腿往裡走。
賀川跟在人群最後面,溜達著進了屋。
辦公室里擺著幾張長桌。
搪瓷茶缸一字排開。
趙德福挨個倒水,手有點抖,水壺嘴撞在茶缸沿上,叮噹響。
「趙隊長。」
中年男人沒碰杯子,直接把公文包擱在桌上。
「我們這次下來,是核實點檔案。」
他拉開拉鏈,掏出份文件。
「你們大隊有個叫陸崢的下放人員,上面要了解一下他在這邊的具體表現。」
趙德福倒水的手一頓,水差點灑出來。
他趕緊把水壺放下,在長凳邊上坐了半個屁股。
「領導放心,咱肯定如實匯報。」
趙德福咽了口唾沫。
「陸崢同志這幾年,幹活沒得挑。一個人頂倆壯勞力,隊裡那些髒活累活,他都沒二話。」
中年男人拔開鋼筆帽,在筆記本上劃了兩下。
「除了幹活呢?」
他沒抬頭。
「思想覺悟怎麼樣?跟社員鬧過矛盾沒有?有沒有什麼違紀行為?」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短髮女人一直沒出聲。
她低著頭,手指在文件邊緣摩挲著。
「覺悟絕對沒問題!」
趙德福趕緊接話。
「他平時悶葫蘆一個,幹完活就回屋,村里那些閒話他從來不摻和。」
趙德福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前陣子,他還一個人制服了頭瘋牛,救了咱隊裡的社員。這事全村都能作證。」
聽到這話。
一直沒吭聲的女人動作停了。
她把手裡的文件合上,紙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被救的社員叫什麼?」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趙德福。
「我們需要找她核實一下情況。這是重點核查項目,不能馬虎。」
賀川在後頭聽見這聲音,覺得耳熟。
他往前走了一步,視線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那個女人臉上。
「叫白嬌嬌,就咱大隊本地的姑娘。」
趙德福沒察覺出氣氛不對,還在那老實回答。
「現在已經跟陸崢領證結婚了,小兩口過得挺好。」
趙德福作勢要站起來。
「領導要是想見,我這就打發人去把她叫來。」
「趙隊長。」
賀川出聲了。
他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刺啦一聲響。
他直接在長桌邊坐下。
「人家小兩口在家過日子,你把人叫來問話,不是平白嚇唬人嗎?」
他身子往後一靠。
「陸崢救人的事,大家都有眼睛。何必非得揪著個小姑娘問東問西?」
女人站了起來。
她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壓在文件上。
「賀川,你少在這攪渾水。」
她盯著他,語氣硬邦邦的。
「工作組有工作組的規矩,必須見當事人。不是你幾句話就能擋過去的。」
賀川看著她的臉,徹底認出來了。
他沒急著反駁,反而笑了一聲。
「我當是誰這麼大陣仗。」
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第三下沒落下去。
「原來是你親自帶隊。」
賀川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點。
「京市的大院待不住,非得往這窮山溝里跑。」
他頓了頓。
「怎麼,心裡還是放不下,非得親自來看看他在這兒過得有多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