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晃了兩下,到底還是滅了。
屋裡暗下來。
陸崢沒動,手掌依舊貼在白嬌嬌的後背上。
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脊骨往下捋。
過了好半天。
懷裡的人動了動,臉在他胸口蹭出一個舒服的角度。
「以後。」
她聲音還帶著點剛哭過的鼻音,悶悶的。
「每天晚上,都得這麼抱著。」
「不然冷。」
陸崢沒馬上答話。
他只是把胳膊收攏,把被角那點漏風的縫隙全堵死。
「嗯。」
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應了一聲。
「睡吧。」
沒有那些長篇大論的保證。
但胸腔里傳來的震動,比什麼都踏實。
白嬌嬌很快睡熟了,呼吸變得均勻。
陸崢沒睡。
他睜著眼,盯著看不清的房梁。
京市那邊的人,比他想的來得快。
他得趕在人到之前,把有些事做絕。
第二天,天剛擦亮。
外頭公雞打第二遍鳴的時候,陸崢起了。
他動作很輕,先把被角壓好,才趿拉著鞋下地。
等白嬌嬌迷迷糊糊睜開眼,灶房那邊已經傳來了柴火噼啪的響動。
她披上外衣,踩著布鞋走過去。
門檻有點高,她跨過去的時候沒抬夠腳,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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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崢聽見動靜,回頭。
手裡還拿著攪粥的木勺。
「怎麼不多睡會兒?」
他把勺子擱在鍋沿上,走過來扶了她一把。
「說好了我做飯的。」
白嬌嬌揉了揉眼睛,伸手要去拿他放下的勺子。
陸崢沒讓。
他手腕一轉,把人擋在灶台外頭。
「柴火灰大,別往這湊。」
他指了指院子裡的臉盆架。
「去洗臉。吃完還得去大隊部排隊分糧。」
「去晚了,粗糧都沒得挑。」
白嬌嬌哦了一聲,乖乖去洗漱。
飯剛端上桌。
院門就被拍響了。
力道極大,震得門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陸崢剛拿起筷子,又撂下了。
他沒急著去開門,而是先看了一眼白嬌嬌。
「先吃。」
說完,他才大步走出去,一把拉開院門。
賀川站在外頭。
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
平時總掛在臉上的笑沒了,喘著粗氣,鞋面上全是泥。
「最好是死人的急事。」
陸崢堵在門口,沒讓路。
賀川沒理會他的冷臉。
他把手裡那張紙往前一遞。
「我家老頭子昨晚拍的加急電報。」
賀川壓低了聲音。
「人已經上火車了。」
「最遲明早,就能到公社。」
陸崢沒接那張紙。
他盯著賀川看了一會兒,視線下移,落在電報的郵戳上。
「知道了。」
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聽說明天要下雨。
賀川急了。
他探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瞧見堂屋裡正低頭喝粥的白嬌嬌。
「你到底明不明白?」
賀川把聲音壓得更低,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次帶隊下來的,是你家老爺子當年的老部下。」
「人家是帶著死命令來的。」
陸崢順著他的視線,也回頭看了一眼。
白嬌嬌正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她有所察覺,抬起頭,朝這邊望過來。
陸崢轉回臉。
順手把院門拉上了一半,擋住了賀川的視線。
「那又怎麼樣?」
他摸了摸口袋,沒摸到煙。
賀川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直咬牙。
「你家裡人把寶全壓在這次調查上了。」
「你要是不回去……」
賀川頓了頓,沒把話說全。
「你覺得,他們會放過把你留在這個窮山溝里的女人嗎?」
這句話落了地。
門外那陣風都跟著停了一下。
陸崢沒說話。
他手搭在門框上,木刺扎進掌心,沒覺得疼。
「賀川。」
他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
他沒拔高嗓門,字卻咬得極重。
「你回去給老頭子拍個電報。」
他鬆開手,把門重新拉開。
「就說,陸崢死在鄉下了。」
「骨灰都揚了。」
「別來找不痛快。」
說完,他沒管賀川是什麼表情,直接把門拍上了。
門板相撞,震得院牆上的土又掉了一層。
陸崢站在門後,停了兩秒。
把臉上的那點戾氣收乾淨了,才轉身往屋裡走。
「誰啊?」
白嬌嬌見他進來,放下碗問了一句。
「要飯的。」
陸崢拉開長凳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粥有點涼了,湊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