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刮。
院門合上的時候,木軸發出乾澀的響聲。
陸崢把門閂推到底,又用力拽了兩下,確認鎖死後,這才轉身。
白嬌嬌沒等他,已經先一步進了屋。
屋裡沒點燈。
她摸黑在桌邊坐下,兩隻手交疊著,死死壓在腿面上。
白天李清竹在泥地上掙扎的樣子,還有那幾聲尖著嗓子、變了調的咒罵,怎麼都揮不去。
「你不得好死……」
「陸崢遲早要被抓去批鬥……」
白嬌嬌打了個寒顫。
不是比喻,是身體真的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連帶著牙齒磕碰出輕微的聲響。
她用力摳住襖子的下擺,想把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意壓下去。
可前世那種一個人躺在破屋裡、連口水都喝不上的絕望感,還是順著腳底往上爬。
灶房的門帘被掀開。
陸崢端著半盆熱水進來,熱氣在昏暗的屋裡散開。
他剛把木盆擱在缺了個角的木架上,水晃出來幾滴,濺在鞋面上。
就在這一低頭的功夫,他聽見了桌邊極輕的抽氣聲。
陸崢沒說話,三兩步跨過去,手掌直接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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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厚實的棉襖,他都能感覺到手底下的人在發抖。
「怎麼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
「哪兒疼?」
白嬌嬌搖了一下頭,沒吭聲。
陸崢的手指緊了緊。
「我去喊大夫。」
他說著就要抽回手,卻被白嬌嬌一把攥住了袖口。
粗布料子被她攥得變了形。
「沒生病。」
她聲音裡帶著很重的鼻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陸崢,我冷。」
沒等陸崢反應,她已經站起身,不管不顧地扎進他懷裡。
手忙亂地環過去,勒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的衣服上。
陸崢僵了半秒。
隨後,兩條胳膊收攏,把人嚴嚴實實地圈進懷裡。
下巴蹭著她的發頂,長滿老繭的手掌在她單薄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
沒催她開口,也沒問為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懷裡的人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李清竹說……」
白嬌嬌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斷斷續續的。
「說調查組要來……說你要被拉去批鬥……」
她手指把他的衣服摳得更緊了。
「我怕她出去亂說,把你也連累了……我怕以後,又變成我一個人。」
陸崢順著她後背的手停了一下。
「她現在在孫大牛炕上,連那扇門都出不去。」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就算調查組真來了,天塌下來,也有我個子高頂著。」
他拍了拍她的後腦勺。
「鬆手,去床上躺著,我去給你擰個熱毛巾。」
「不。」
白嬌嬌不但沒鬆手,反而貼得更緊了。
「萬一呢?」
她仰起頭,眼眶紅得厲害。
「萬一京市那邊查出來……我根本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這話她平時絕不敢說,可今天實在是嚇壞了,話趕話就漏了半句。
「要是他們逼你回城,逼你跟我劃清界限……」
「白嬌嬌。」
陸崢打斷了她。
他沒喊媳婦,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
屋裡靜了幾秒。
「我娶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什麼救命恩人。」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京市的破事,我早就不管了。誰敢來逼我,我就當沒這個家。」
白嬌嬌咬著下唇,眼淚到底還是沒憋住,順著臉頰滾下來。
「可是賀川說,你家裡人……」
「他懂個屁。」
陸崢皺了下眉,語氣有些不耐煩。
「他自己都在鄉下縮著,輪得到他來操心我的事?」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把她臉上的淚蹭掉。
動作算不上多溫柔,甚至有點笨拙,把她眼角都蹭紅了一片。
「我這輩子,就在前進大隊紮根了。」
陸崢看著她。
「你要是嫌棄我以後只能是個泥腿子,那也晚了。」
「我不嫌棄!」
白嬌嬌急忙反駁,連帶著鼻涕也吸溜了一下。
這一下,把剛才那點悲秋傷春的氣氛全打散了。
她有些窘迫地把臉重新埋回他懷裡。
「我就跟著你……你種地我也種,你被批鬥……我也給你送飯。」
陸崢沒忍住,胸腔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笑。
「用不著你送飯。」
他彎下腰,直接連人帶被子一起裹住,半抱半推地把她弄到炕沿邊坐下。
「明天大隊分糧。」
陸崢一邊說,一邊蹲下身,去解她的鞋帶。
「我跟隊長說了,換兩隻小雞仔回來。你在家養著。」
鞋子脫掉,他把她冰涼的腳塞進熱乎的被窩裡。
「等把身體養結實了。」
他直起身,扯過被角,把漏風的地方掖好。
「咱們就安安穩穩過日子。」
屋外的風還在刮,把窗戶紙吹得嘩啦作響。
但被窩裡,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