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村東頭。
孫大牛家院裡支起兩張掉漆的木桌。
桌上散著幾捧帶土的落花生。
孫大牛套著件不大合身的中山裝,袖口挽了兩道。
他站在院門邊,見人就咧開嘴。
「城裡來的,嘿,城裡來的知青。」
知青點。
王紅梅在李清竹門外站了半天,手抬起來,又縮回去。
屋裡傳來瓷碗砸在土牆上的悶響。
碎瓷片濺到門板上,嘩啦啦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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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良心……」
裡頭的人嗓子已經啞了。
「眼看著我被個老光棍糟蹋……你們全都不幫我……」
李清竹靠在炕沿邊,頭髮亂糟糟地黏在臉上。
「我做鬼……我做鬼也饒不了你們!」
張愛國清了清嗓子,隔著門板喊。
「李清竹同志,大隊長連介紹信都開好了。」
他頓了頓。
「事已至此,你再鬧……大家臉上都難看。」
門板「砰」地一聲被拽開。
張愛國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李清竹眼眶熬得通紅,手指直直戳著張愛國的鼻子。
「看我笑話是吧?」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白嬌嬌給了你們什麼好處?是她……是她指使這個畜生來毀我的!」
王紅梅硬著頭皮上去,去拽她的胳膊。
「清竹,少說兩句吧。接親的人都到村口了。」
她想把人往屋裡塞。
「趕緊把衣服換了……」
「我不穿!」
李清竹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大得把王紅梅帶了個踉蹌。
「我要去公社!我要去革委會告你們包辦婚姻!」
她連鞋都沒穿好,踩著半拉鞋幫子就往院門外沖。
剛衝出大門,迎頭撞上一具結實的胸膛。
孫大牛帶著幾個本家漢子,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媳婦,跑啥?」
孫大牛咧著黃黑的牙。
「酒席都擺上了,就等你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攥住李清竹的手腕,往自己這邊拽。
「放開!滾開!」
李清竹被拖得往前跌,情急之下,低頭一口咬在孫大牛虎口上。
「嘶——」
孫大牛倒抽一口涼氣,手背上見血了。
他沒鬆手,另一隻手揚起來,重重扇了下去。
「啪!」
李清竹被打得偏過頭,跌坐在泥地上,半邊臉眼看著腫了起來。
孫大牛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子,啐了一口。
「給臉不要臉。」
他沖身後的兄弟揚了揚下巴。
「綁了,帶走。」
幾個漢子一擁而上,麻繩在李清竹手腕上繞了兩圈,死死勒緊。
外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社員。
沒人出聲。
河邊點破事早就傳開了,誰也不願意沾這腥臊。
馬翠花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
「城裡人就是嬌氣,一巴掌就起不來了。」
她朝孫大牛家的方向努努嘴。
「往後有她受的。」
大隊長趙德福背著手走過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掙扎的李清竹,沒去攔。
「大牛,人帶回去,好好過日子。」
趙德福磕了磕菸袋鍋。
「別鬧出人命,大隊還要評先進。」
「放心吧隊長!」
孫大牛像扛麻袋一樣,把李清竹扛上肩,轉身往回走。
他擋在白嬌嬌前面,隔開擠來擠去的社員。
白嬌嬌看著李清竹被扛走的方向,視線停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沒往下說。
陸崢沒接話。
他低頭,把她被風吹亂的衣領理好。
「別人的事,少看。」
他牽起她的手,往打穀場走。
「只要她不來惹你,就當沒這個人。」
陸崢的聲音很淡。
「她要是再敢動歪心思……」
他沒說後果,只是把白嬌嬌的手握緊了些。
孫大牛家的堂屋。
李清竹被重重扔在泥地上,膝蓋磕得生疼。
外頭院子裡,划拳聲、酒杯碰撞聲響成一片。
她咬著牙,手撐著地,一點點爬坐起來。
透過糊著報紙的半扇窗戶,正好看見遠處兩人走遠的背影。
「白嬌嬌……」
她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指甲摳進地面的浮土裡。
「你搶了我的……你毀了我……」
她眼底全是血絲。
「你不得好死!」
咒罵很快就被院子裡的喧鬧蓋了過去。
沒人理她。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孫大牛端著個粗瓷酒杯走進來。
他走到李清竹跟前,蹲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大喜的日子,號什麼喪?」
帶著劣質酒氣的白酒,順著杯沿硬灌進她嘴裡。
李清竹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混著口水往下掉。
「咳咳……孫大牛……」
她咳得彎下腰,又強撐著抬起頭。
「你別得意……調查組的人快來了……」
她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濺在孫大牛的布鞋上。
「陸崢……他遲早要被抓去批鬥!白嬌嬌也跑不了!」
孫大牛看了一眼鞋面上的血沫子,也不惱。
「他被批鬥,關老子屁事。」
他一把揪住李清竹的後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她往土炕上拖。
「老子只管睡我媳婦。」
「別碰我!」
李清竹雙腳在地上亂蹬,試圖踹開他。
「陸崢不會放過你……賀川也不會放過你!」
她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他們都是京市來的……你敢動我,他們會弄死你!」
孫大牛直接把人掀翻在炕上,大半個身子壓了上去。
「京市來的又咋樣?」
他粗糙的手摸上她的腰。
「到了前進大隊,你就是我孫大牛的婆娘。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老子睡覺。」
「救命!」
李清竹拼命扭動身子,嗓子徹底破了音。
「殺人啦!王紅梅!張愛國!救救我......」
院子裡。
划拳聲沒停。
幾個漢子喝紅了臉,誰也沒往堂屋看一眼。
馬翠花夾了塊肥肉塞進嘴裡,油光糊了一嘴。
「這女知青,叫得還挺響。」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
「老光棍今天算開葷了。趕緊吃,吃完回家睡覺。」
趙德福端著酒杯,溜達到堂屋門口。
他沒往裡看,只拿菸袋鍋敲了敲門框。
「大牛,悠著點。」
他抿了口酒。
「明天還得讓她下地掙工分,別弄出毛病來。」
「放心吧隊長!」
屋裡傳出孫大牛粗重的喘息聲。
「心裡有數,死不了!」
伴隨著李清竹絕望的哭喊,院子外的風把這聲音吹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