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嬌嬌跨出大隊部的門檻,肩膀才稍微塌下來一點。
她順著土路往回走,鞋尖一挑,把路邊一顆石子踢出去老遠。
石子滾進草窠里,沒聲了。
那位蘇組長剛才在裡頭說的一套一套的,可看人的眼神,卻一點都不像個大公無私的幹部。
那眼神,白嬌嬌太熟了。
就是女人看女人的眼神。
還是那種自家地里的瓜被人摘了,跑來挑刺的眼神。
來查檔案?
怕是來查陸崢到底過得有多苦,查她這個村婦配不配得上他。
白嬌嬌推開院門,走到井邊壓了一盆水,捧起來胡亂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下巴滴到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進了廚房,盯上灶台角落那個搪瓷罐里的大塊冰糖。
菜刀背「啪」地一砸,冰糖碎了幾塊。
平時她最怕曬,連院子都少出。
可今天不行。
她把碎冰糖全劃拉進水壺裡,兌了大半壺涼井水,晃了晃,聽見裡頭糖塊撞擊壺壁的清脆聲響。
蓋子擰緊。
她翻出一條乾淨柔軟的毛巾搭在手腕上,拎著水壺出了門。
今天大隊的活派在村西頭的半坡地,連著山根,全是坑坑窪窪的碎石路。
白嬌嬌踩著凹凸不平的土壟,走得極快,連鞋邊沾了泥都沒顧上。
路過東邊田坎,幾個大嬸正歇涼,瞧見她過來,都停了手裡的蒲扇。
「嬌嬌,這大毒日頭的,你去地里幹啥?」
隔壁王翠花直起腰,扯著嗓門喊。
白嬌嬌腳步沒停,轉頭回了一句。
「去給陸崢送水!他走得急,連口水都沒帶。」
聲音清脆,透著股理直氣壯的護短。
留王翠花在原地,跟旁邊人直嘀咕,說這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走了快二十分鐘,半坡地才到了眼前。
遠遠地,白嬌嬌就認出了那個人影。
陸崢穿著件褪色的老頭衫,肩膀上的肌肉隨著揮鋤頭的動作一塊塊繃起又鬆開。
汗水早把後背的布料浸透了,死貼在背上。
別人都在樹蔭下抽旱菸,就他一個,還在毒太陽底下刨土,像是不知道累。
白嬌嬌沒馬上叫他。
她站在地頭,先往遠處的村道掃了一眼。
果然有幾個人影正往這邊走。
陸崢直起腰,呼出一口濁氣,餘光一掃,動作停住了。
他拿手背胡亂蹭了一下下巴上的汗,眼底滿是錯愕。
鋤頭被隨手插進土裡。
他從半坡上大步跨下來,停在白嬌嬌面前,擋住了大半刺眼的陽光。
「你來幹什麼?」
他喉嚨幹得發沙,說話間熱氣撲面而來。
「這兒太曬,回去。」
白嬌嬌沒退,反而往前跨了半步。
兩人的鞋尖幾乎碰在一起。
她把手腕上那條毛巾扯下來,往他跟前一遞。
「汗都流進眼睛裡了,不知道擦擦?」
她語氣裡帶著點嬌嗔,順手把軍用水壺塞進他手裡。
水裡兌了涼井水,壺壁上結著水珠,冰得陸崢掌心的老繭縮了縮。
他沒去拿毛巾,先單手擰開壺蓋,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
冰鎮過的糖水滑進嗓子眼,甜味衝散了嘴裡的苦澀干火。
他喝得太急,水順著脖頸滑下去,洇進了領口。
「這會兒太陽最毒,你跑出來做什麼?」
他放下水壺,剛要抬起袖子去蹭臉上的汗。
白嬌嬌已經踮起腳尖。
手裡的軟毛巾直接按在陸崢腦門上,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地在他額角胡亂蹭了幾下。
陸崢下意識要躲,膝蓋僵了一下,到底沒退開。
他順著她的力道微微低頭,平日裡總是板著的臉,此刻連眼角都舒展了幾分。
土路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趙德福走在前頭,領著幾個人正往這邊來。
「蘇組長,你看,那個在坡底下站著的,就是陸崢同志。」
趙德福熱情地伸手往前一指。
走在中間的蘇蔓青順著那手勢抬眼,剛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看著幾十米外。
那個在城裡大院時,連她都不敢輕易攀扯的男人,此刻正微微低著頭。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鄉下女人,正拿著毛巾在他臉上蹭。
他沒躲開,甚至配合地彎了彎腰。
蘇蔓青覺得眼睛被那刺眼的太陽光晃得生疼,攥著黑色公文包提手的手,骨節用力到發酸。
白嬌嬌自然也聽見了動靜。
她手裡的毛巾沒放下來,視線越過陸崢寬闊的肩膀,精準地撞上了蘇蔓青的目光。
猜得真准。
這女人果然要來親眼驗看。
白嬌嬌不僅沒退開,腳下反而又往前蹭了半寸。
身子幾乎貼上了陸崢帶著熱氣的手臂。
「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啊。」
她放軟了聲音,手指隔著毛巾,輕輕戳了戳陸崢結實的臉頰。
陸崢沒說話,喉結卻滾了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