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聲正唱到高處。
陸崢托住撞歪的炕桌。
將收音機往牆裡推了半尺。
免得再次磕上牆面。
白嬌嬌揪住他的衣領。
壓低嗓子埋怨。
「你剛才還說收音機放在這裡礙事,眼下碰出動靜,又要怪我催得急。」
「它要是讓你撞壞了,我明天便抱去公社,請維修站的人看看。」
「我拼出來的東西,碰兩下壞不了,你也用不著抱去給旁人看。」
陸崢單手撐在她身側,避開額角傷處。
「你既然捨得把音量開滿,就別等歌唱完再改主意。」
「我問過你兩回,第三回不會再問。」
白嬌嬌看了看他額角的紗布。
手掌壓上他的肩膀。
「我讓你小心傷口,又沒讓你離我三尺遠。」
「你若借著受傷裝可憐,明早便自己換藥,我才不伺候。」
陸崢聽懂了她的意思。
掌心托住她後背。
將人帶離炕櫃邊緣。
「藥得你換,飯也得你管,我拿命護回家的媳婦,休想藉機躲懶。」
「你若嫌我力氣重,開口說清楚,我會收著。」
「你每回都說收著,哪回肯聽完?」
白嬌嬌伸手護住他的紗布,語氣仍舊硬。
「額頭再碰裂,我就把紅糖收進櫃裡,一口也不許你喝。」
「趙德福送來的豬肉已經吃完,家裡可沒東西供你繼續糟蹋身子。」
「家裡的東西歸你管,我也歸你管,你說怎麼來便怎麼來。」
陸崢低頭貼近她耳邊,嗓音壓啞。
「可你先招惹我,不能等我認輸以後,拿兩句話便把彩頭賴掉。」
收音機里的歌聲拔高。
女歌手拖長尾音。
蓋過衣料摩擦與床沿輕響。
白嬌嬌本想回嘴。
開口只剩凌亂的呼吸。
索性把臉埋進陸崢肩側。
免得自己聽見都覺得難為情。
陸崢護住她後背。
動作停了一陣,認真問道。
「傷到哪裡沒有?」
「你若不舒服就推開我,別咬著唇硬撐。」
「明早還得走路去公社,我不想讓你在外面露出疲態。」
「你眼下裝得會疼人,剛才怎麼不肯離遠些?」
白嬌嬌抬手擰住他的衣領,惱意里混著羞。
「外頭全是住戶,收音機再響也攔不住扒牆根的人。」
「你若害我被人議論,我幾天都不會理你。」
「誰敢編排你,我去找誰說清楚。」
陸崢把滑落的被角拉回她肩頭。
「合法夫妻關門過日子,用不著躲著人。」
「可他們要把髒話往你身上安,我不會由著他們胡扯。」
白嬌嬌聽得耳根發熱。
抬手捂住他的唇。
「你少往外說,村里人聽見半句便能編出十句。」
「你若真想護我,明早便留在院裡養傷。」
「我自己去公社領教材,路上誰問都由我應付。」
「賭已經輸了,我會留在家裡,可你得按時回來。」
陸崢握住她的手,將掌心貼在自己臉側。
「中午以前見不到你,我就去公社接人。」
「林向前敢靠近半步,我照樣可以用一隻手收拾他。」
「人家只是送過一本字典,你記到今天也不嫌累。」
白嬌嬌用手背碰了碰他的喉結,故意壓住笑聲。
「蘇蔓青親自捧著調令來接你,我可沒天天堵著大隊部罵人。」
「照你這個活法,公社裡凡是跟我說過話的男人都得繞路。」
「繞路最好,省得我看著礙事。」
陸崢答得乾脆,手臂又收緊幾分。
「你可以說我小氣,也可以說我霸道。」
「只要別拿離開嚇我,別的事都由你做主。」
收音機換了一首歌。
節拍慢了不少。
白嬌嬌靠在他懷裡。
聽見窗外傳來推車聲。
手掌趕忙抵住他胸口。
「村道上有人經過,你先別折騰。」
「收音機響成這樣,院牆外都能聽清。」
「來人若停下聽歌,屋裡稍有動靜便藏不住。」
「門閂插好了,窗戶也只開了半扇,過路人沒資格管屋裡的事。」
陸崢仍舊停住動作,側耳聽了片刻。
「車已經過去,你安心躺著,別自己嚇自己。」
白嬌嬌沒敢放鬆。
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目光投向窗紙。
外頭的車輪聲確實遠了。
收音機還在唱。
院裡的狗也沒有叫。
「今晚到此為止,你若繼續胡來,明早我起不來,教材便得晚領一天。」
「王德水校長等著用書,我不能剛當上老師就讓人挑出毛病。」
「我會叫你起床,也會燒好洗臉水。」
陸崢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你只管去辦正事,家裡由我收拾。」
「回來時若累了,我騎車去村口接你。」
白嬌嬌輕哼一聲。
抬手扯住他胸前的衣服。
「自行車還在大隊部,你拿什麼接我?」
「你若再借傷勢占便宜,我就把收音機搬去學校,讓學生們每天聽新聞。」
「敢搬走,我就去教室陪著收音機,也陪著你。」
陸崢俯身靠近,話音落進歌聲里。
「白老師想躲開我,辦法還得再想想。」
窗外的腳步又折了回來。
停在院牆外側。
牆頭投下一道人影。
手裡推著的自行車沒有發出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