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盆穩穩端在陸崢手裡,水面連半點都沒有灑出。
他從趙秀蓮身側走過。
腳步未停。
徑直把盆放到白嬌嬌面前。
「你從學校回來時鞋襪沾了雪水。」
「先把腳泡熱,免得晚上又疼。」
「圍巾也落在講台邊,我已經替你拿回來了。」
「明早出門記得系好。」
陸崢把板凳搬到堂屋門內。
伸手扶白嬌嬌坐下。
他蹲在盆邊替她脫去濕鞋。
將鞋襪放到灶口烘烤。
動作坦蕩。
白嬌嬌低頭看著盆里的熱水。
用腳背試過溫度。
這才朝趙秀蓮開口。
「你方才說陸崢回城便會嫌棄鄉下婚事。」
「如今人已經回來,你可以當面把理由說完。」
「陸家沒有背著丈夫趕客的規矩。」
「我也想聽聽他需不需要你幫忙。」
趙秀蓮站在院門旁。
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喉嚨里。
她原以為陸崢恢復身份以後會顧及體面。
至少不會當著外人的面替妻子端洗腳水。
可他偏偏蹲在白嬌嬌面前。
掌心托住她的腳踝。
試過水溫,才將白嫩腳丫放進盆中。
「陸崢,你即將回京市工作,家裡不能一直由女人拿主意。」
趙秀蓮壓下難堪,仍試圖挽回局面。
「我拿戶籍核對表過來,是想替你爭取更好的崗位。」
「白嬌嬌只顧查章驗表,平白耽誤辦事。」
「你應當跟我單獨去大隊部談清楚。」
陸崢舀起熱水澆在白嬌嬌腳背上。
確認她凍僵的腳趾逐漸活動開。
這才開口回應。
「我的回城申請由我和嬌嬌共同決定。」
「沒有需要避開她談的內容。」
「戶籍核對表由組織辦交給趙德福保管。」
「你未經登記拿到陸家,屬於擅動公文。」
「嬌嬌願意等趙德福來核實,已經給足你餘地。」
趙秀蓮臉色漲紅。
雙手攥住衣擺。
「我沒有擅動公文,表格放在大隊部桌上,我只是順手替你送來。」
「你過去讓白嬌嬌哄住,留在村里吃了多少苦。」
「如今好不容易恢復身份,難道還準備事事聽她安排?」
陸崢把白嬌嬌的雙腳托出水面。
用毛巾擦乾。
重新替她穿上烘暖的襪子。
「我留在前進大隊,是我自己作出的選擇。」
「嬌嬌陪我受過舊身份牽連,也陪我進山遇險。」
「平反文件送來時,她先替我核對程序,再替我爭回舊帳說明。」
「你過去參與陷害她,如今見我能夠回城便登門幫忙。」
「這份心思值幾個錢,我看得清楚。」
白嬌嬌將腳收回衣擺下。
接過陸崢遞來的圍巾。
「趙秀蓮還說趙隊長可以少寫你的功勞,以此影響京市崗位。」
「她能拿父親的職務替你爭補償,也能借同一個職務壓住證明。」
「等趙隊長過來。」
「咱們正好問清大隊幹部家屬能不能代替組織辦決定安置。」
院外傳來急促腳步。
趙德福推門進來。
趙鐵柱抱著戶籍底冊跟在後面。
李寶強完成傳話任務。
已經背著書包跑回學校。
趙德福一眼看見趙秀蓮。
抬手便去摸自己上衣口袋。
保管空表的鑰匙還在。
桌上的材料卻少了一份。
他轉頭問趙鐵柱。
「昨晚我讓你今天送底冊,誰准你把空表交給秀蓮?」
「公社文件剛送達,家裡人便能隨意碰材料。」
「我這個隊長還要不要幹了?」
趙鐵柱連忙把底冊放到桌上。
急聲解釋。
「我早晨去糧倉清點材料時,空表還壓在送達冊下面。」
「我沒見過秀蓮,也沒讓她替我跑腿。」
「郝幹事交代過夫妻信息要當面核對,我哪敢交給別人?」
趙秀蓮退到牆邊。
仍想把責任推開。
「表格沒有填寫內容,也沒蓋大隊公章,我拿來送一趟能出什麼事?」
「我只是替家裡分擔工作。」
「白嬌嬌非要把小事鬧到公社,分明想借陸崢平反壓住咱們家。」
趙德福從白嬌嬌手裡接過空表。
看見右上方記著接收時辰。
後背冒出汗。
他近來靠陸崢救糧倉、圍公豬才穩住先進大隊評比。
女兒卻在平反文件送達第二天擅拿材料。
還跑來插手夫妻回城。
「白老師按照程序登記,有什麼錯可挑?」
「你沒有大隊職務,誰給你的膽子拿公文做人情?」
趙德福將表格捲起。
抬手指向院門。
「你現在回家,把進辦公室的時間、拿過的材料全部寫清。」
「公社問起來,我照實上報,不會替你遮掩。」
趙秀蓮看向陸崢。
還想得到一句挽留。
「我做這些都是為了幫你。」
「你明明可以回京市過好日子,何必讓白嬌嬌拖住腳步?」
「她若不願意進城,你也準備陪她留在村里嗎?」
陸崢端起已經降溫的洗腳水。
走到院外潑進排水溝。
「嬌嬌願意回城,我便帶她一起辦手續。」
「她若留在前進大隊,我也會留下。」
「京市崗位換不走我的妻子。」
「你拿幹部身份、補償證明或戶籍材料過來,結果都一樣。」
趙秀蓮站了片刻。
終於讓趙德福拉出院門。
趙鐵柱抱起底冊也跟著離開。
臨走前還替陸家關好院門。
白嬌嬌坐在堂屋裡。
看著陸崢把搪瓷盆洗淨掛回牆上。
「趙秀蓮說的話難聽,帳卻算得不算糊塗。」
「京市給你的工作若比縣裡更好,留在村中確實會耽誤前程。」
「你不用為了讓我安心,提前把退路堵住。」
陸崢走回她身邊。
將戶籍底冊放到炕桌上。
「平反文件只還我名譽,能不能過好日子還得靠自己。」
「你在哪裡,家便在哪裡。」
「回城申請寫上你的名字,我才會簽字。」
「少了你的名字,任何崗位都與我無關。」
院外的自行車鈴響了兩回。
郝文斌夾著公文包進門。
他取出縣裡新送來的登記表與兩張介紹信。
逐項擺到炕桌上。
「京市接收單位已經回函。」
「縣裡要求陸崢同志明早去辦理戶籍遷轉。」
「家屬隨調欄也已批准。」
「白老師可以憑結婚證明一同遷入,工作由接收單位協助安排。」
郝文斌翻到末頁。
將鋼筆遞給白嬌嬌。
「夫妻雙方在這裡簽字。」
「明天辦完手續,後天便能拿到去京市的車票。」
白嬌嬌看著陸崢填寫姓名。
遲遲沒有接筆。
「郝幹事。」
「如果家屬自願放棄隨調,陸崢的回城手續還能照常辦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