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郝文斌沒有迴避白嬌嬌的問題,將登記錶轉回自己面前。
「家屬自願放棄隨調,需要本人寫明原因並簽字。」
「陸崢同志的戶籍遷轉與工作接收仍可照常辦理,婚姻關係不會影響他的安置。」
陸崢握著鋼筆的手停在姓名欄上。
他抬頭看著白嬌嬌,神色平靜,壓在紙面的手卻沒有移開。
「郝幹事,放棄隨調的說明不用拿出來。」
「她剛才只是詢問政策,我可以當作她顧慮學校交接。」
「可她若準備等我簽字後退出,這份回城申請也沒有繼續辦理的必要。」
郝文斌夾在夫妻二人中間,不願替任何一方拿主意。
他收起鋼筆,將辦理流程重新說明了一遍。
「組織辦只核對雙方意願,不會強迫家屬遷轉,也不會拆開夫妻辦理。」
「白老師若擔心工作,接收單位已經回函,願意協調廠辦學校的崗位。」
「具體安排需要到縣裡核實,今天不必倉促決定。」
白嬌嬌把視線從隨調欄移開,伸手拿起桌邊的結婚證明。
「我沒有說自己不去,只想弄清每一種選擇。」
「學校還有教材、工分和掃盲名單需要交接,不能拿到車票便丟下不管。」
「回城關係到陸崢的工作,我多問一句,往後也能少補一道手續。」
陸崢將鋼筆擱回桌面,掌心壓住她面前的登記表。
「學校交接可以辦,掃盲名單可以交給王校長。」
「你若顧慮京市沒有工作,咱們便當面詢問接收單位。」
「凡是能擺上桌解決的事,你都可以提。唯獨不能背著我準備退出。」
他把夫妻雙方的簽字處推到白嬌嬌手邊。
兩個姓名欄並排印在紙上,沒有給人誤解的餘地。
「我拒絕蘇蔓青送來的調令,原因寫得很清楚。」
「此次接收函明確允許家屬隨調,我才同意辦理。」
「你若劃掉自己的名字,我也會劃掉我的。」
趙德福站在門邊,懷裡還抱著戶籍底冊。
他原本擔心陸崢借平反清查大隊舊帳。
聽完這番話,他才明白,京市的工作擺在面前,陸崢最在意的仍是妻子。
「白老師,學校少了代課教師還能再選。」
「京市接收手續若錯過這批,補辦起來很費工夫。」
「大隊會配合你交接,掃盲名單也能讓趙鐵柱送到王校長手裡。」
「你和陸崢先去縣裡問清楚,回來再安排剩餘工作。」
白嬌嬌接過鋼筆,在家屬隨調欄寫下姓名。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穩,胸口卻越來越沉。
「我會隨調。」
「工作安排需要尊重我的意見。廠辦學校若不缺人,我可以從掃盲班做起,也能參加招考。」
「陸崢的崗位不能因我降低標準,請郝幹事把這一點寫進備註。」
郝文斌依照她的要求補上說明,又讓夫妻二人在修改處按下手印。
「明早八點到縣組織辦,帶上結婚證明、戶籍底冊和糧食關係。」
「接收單位派來的聯絡員會在場,崗位與住處都能當面確認。」
「手續辦完後,兩張車票由縣裡統一開具。」
次日清晨,陸崢背著裝材料的布包,陪白嬌嬌搭上前往縣裡的班車。
車裡坐滿進城辦事的社員。
他把靠窗的位置讓給她,自己站在座椅旁護住布包。
白嬌嬌一路沒怎麼開口。
陸崢幾次把水壺遞過去,她只喝了兩口,便催他重新蓋好。
「嬌嬌,接收單位若給出的條件不合適,咱們可以回來。」
「平反文件已經生效,回不回京市,由咱們自己選。」
「你別把填表當成賣身契,更不用擔心進城後只能依靠我。」
白嬌嬌把水壺放回他手中,仍拿學校交接遮掩真正的顧慮。
「我在前進大隊教書,學生與家長都認識我。」
「進了京市,初中文憑未必夠用,廠辦學校也有自己的招人規矩。」
「我提前想好退路,免得到地方後手忙腳亂。」
陸崢扶住前排座椅,低頭把話說明。
「你能管住李寶強,能整理掃盲名單,也能讓馬會計按手印。」
「進城換了講台,書本里的字不會跟著換。」
「接收單位若嫌文憑不夠,我供你繼續讀書。」
「家裡的錢由你管,日子照舊由咱們一起過。」
縣組織辦設在一排磚房裡。
郝文斌提前等在門口,身旁站著京市第一農機廠派來的聯絡員杜懷瑾。
杜懷瑾核對完陸崢的檔案,將接收函和住房安排依次擺在桌面上。
「廠里準備把陸崢同志安排進技術改造組,先參與農機零件測繪。」
「家屬院可以騰出一間半住房,夫妻抵達後便能入住。」
「白嬌嬌同志有代課經歷,廠辦子弟學校願意接收試用,三個月後由校方考核。」
白嬌嬌原以為接收單位會把她當作附帶家屬。
杜懷瑾卻把她的材料單獨裝訂,連前進大隊小學出具的教學評語也看了兩遍。
「杜同志,我只有初中學歷,代課時間也不算長。」
「廠辦學校若有更符合條件的人選,可以先讓我去掃盲班。」
「我願意參加考核,不需要單位為了照顧陸崢破例。」
杜懷瑾合起材料,依照規定作出答覆。
「廠辦學校缺低年級教師,你有實際授課經歷,也有大隊和公社教育辦的證明。」
「試用屬於正常流程,能不能留下,取決於你的教學表現。」
「單位不會降低陸崢的崗位,也不會替你免去考核。」
陸崢拿起住房安排,先核對家屬姓名,再檢查工作備註。
「住房必須以夫妻共同居住登記,不能由陸家代領鑰匙。」
「嬌嬌的工作由她自己選擇,廠里不得以家屬身份要求她留在家中。」
「這兩項寫入接收記錄,我才簽字。」
杜懷瑾從京市趕到縣裡,本以為陸崢會先問工資與級別。
聽了半天,陸崢提出的每項要求都圍著妻子的安排。
杜懷瑾沒有多勸,只把能夠落實的內容逐項記下。
「獨立住房已經批准,不經過陸家分配。」
「白同志屬於隨調家屬,工作意願會另行登記。」
「你還有補充條件,可以寫成附頁,由縣組織辦一併歸檔。」
白嬌嬌去隔壁窗口辦理糧食關係時,陸崢留下寫了半頁補充說明。
等她回來,桌上只剩需要夫妻共同簽署的遷轉表。
兩人辦完戶籍、糧食關係和接收登記,已過晌午。
郝文斌把蓋好章的介紹信裝進文件袋,又遞來兩張三日後的火車票。
「手續已經辦妥,介紹信從抵達京市當天起生效。」
「前進大隊會保留白老師本月工分,學校交接由公社教育辦監督。」
「兩位回去收拾行李,後日上午到縣車站集合。」
陸崢接過文件袋,先把車票交給白嬌嬌保管。
「回村後先去學校交材料,家裡的東西由我收拾。」
「棉被和衣服帶走,收音機拆開裝箱。」
「餘下糧食分給進山幫過忙的幾戶人家。」
「你只管列單子,搬運交給我。」
白嬌嬌捏著兩張並排的車票。
紙面上的終點寫著京市。
杜懷瑾口中的技術改造組、家屬院與廠辦學校,離前進大隊隔著幾百里。
也隔著陸崢本該擁有的人生。
她把車票裝進文件袋,陪陸崢走出組織辦。
走過拐角,她停下腳步,又獨自返回窗口,向郝文斌索要了一張空白紙。
回到家中,陸崢忙著拆收音機。
白嬌嬌獨自坐在炕桌旁,將結婚證明壓在教材下面。
她把空白紙折好,塞進隨調手續最底層。
解除婚姻關係後,陸崢便能獨自去京市。
往後,他無需再顧慮她是否配站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