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前,陸崢已經把收音機拆成幾塊,用舊報紙逐件包好。
白嬌嬌坐在灶房門口整理教材。
語文、算術、掃盲名單分成三摞,紅油筆壓在最上面。
「教材明早送給王校長,掃盲名單交給趙鐵柱,紅油筆也留在學校。」
「京市買東西需要票,能省便省。你用慣的筆可以帶走,不必什麼都留給別人。」
陸崢從她手中拿過紅油筆,裝進隨身布包。
他早已留意到,她從縣裡回來後一直避著他,連兩張火車票也沒再拿出來。
「你若捨不得學生,可以給他們留幾道題,往後有機會回來再檢查。」
白嬌嬌把紅油筆取出來,重新放回教材上。
「學校只有這一支紅油筆,王校長申請下來費過不少工夫。」
「我到京市參加考核,能不能留下還沒定。用鉛筆備課也夠了。」
「家裡要搬的東西多,少裝幾件,路上也輕省。」
陸崢系好報紙繩,沒有順著她的話退開。
「從早晨起,你一直在清點該留下什麼,卻沒提過自己想帶什麼。」
「你若對京市的安排不滿意,現在就說出來。」
「工作、住處、陸家,究竟是哪一件壓著你,我都能處理。」
白嬌嬌把掃盲名單塞進教材袋,低下頭。
「接收單位給了住房,也給了工作,我沒有資格挑毛病。」
「前進大隊的日子剛安穩,換個地方生活,我還沒適應。」
「你別圍著我問,先把自己的工具收好。」
陸崢放下手裡的繩,坐到她對面。
「你在縣裡問過放棄隨調,回來後又把家裡的東西往外送。」
「我若還信你只是沒適應,便白跟你過了這麼久。」
「你可以怕陸家,也可以擔心工作,唯獨別拿沒資格來擋我。」
白嬌嬌抬頭看他,語調仍舊平穩。
「你恢復名譽後,接收單位直接把你安排進技術改造組,還願意分住房。」
「村里人只會說我跟著你沾光。」
「你替我爭工作,替我擋陸家,進城後還要供我讀書。我能給你的東西太少。」
陸崢合上她面前的教材袋,不讓她繼續整理。
「我下地掙工分時,你給我送水。」
「抽水機被人圍住時,你守在家裡等我。我回來後,也是你替我處理傷口。」
「熊洞堵住後,你陪我撐到救援隊趕來。」
「夫妻過日子沒有稱重的秤,我也沒打算拿京市的工作跟你算帳。」
白嬌嬌把教材袋抱進懷裡,壓在心頭的想法並未鬆動。
「村裡的事和京市不同。」
「前進大隊的人清楚我教過學生,也清楚我替糧倉出過主意。」
「進城後,別人先認識陸崢的妻子,之後才會問我能做什麼。」
「我若沒站穩,你處處替我出頭,工作也會受牽連。」
「有人敢拿婚姻影響工作,我便拿接收記錄去組織辦。」
陸崢取走她懷裡的教材袋,語氣重了幾分。
「杜懷瑾說得清楚,你的考核只看授課表現。」
「考不過,咱們再找別的工作。」
「你還沒進校門,便先認定自己沒用,我不答應。」
白嬌嬌沒再爭辯。
她起身去灶房盛飯,把野豬肉切成小塊放進鍋里,又添了兩碗麵條。
兩人吃過飯,陸崢去院裡收衣服。
白嬌嬌趁此機會,從教材底下抽出結婚證明。
紙上,兩個人的名字挨在一起。
她翻到背面,紅章蓋著登記日期,也蓋著她為了留在大隊設下的局。
陸崢回來時,她已把證明放回文件袋。
炕桌上擺著兩個包袱,一個裝陸崢的衣服,一個裝她的衣服。
裝收音機的箱子隔在中間。
「衣服為什麼分開裝?」
陸崢合上房門,伸手解她包袱上的繩。
「火車上行李多,夫妻衣物裝在一起更省地方。」
「你連兩床被單也分開,是打算進京後各過各的?」
白嬌嬌按住包袱,不讓他重新整理。
「你的衣服多,我的衣服放進去容易壓皺。」
「到了家屬院還得重新收拾,分開裝更省事。」
「別把每件事都往壞處想。我今天去縣裡跑了一趟,只想早點睡。」
陸崢看了她片刻,沒再拆包。
他把兩個包袱並排放到牆邊,又給床邊的暖水壺添滿熱水。
「你想睡便睡,我今晚不逼你。」
「可三天後,咱們必須一起上車。」
「你若還打算寫放棄說明,就把空白紙交給我,我當面燒掉。」
白嬌嬌背脊發僵,手掌按在被面上。
「你翻過我的教材?」
「沒有。」
陸崢坐到床邊,擦去她鞋邊沾著的泥。
「你在組織辦折回窗口時,我站在院門外,看得很清楚。」
「郝文斌遞給你一張空白紙。回來後,你又把結婚證明藏進教材。」
「我一直沒拆穿,只想等你親口說。」
白嬌嬌脫掉外衣,背對他躺進被子。
「空白紙也能用來寫學校交接,未必只能寫放棄說明。」
「你今天忙了一天,額頭的傷還沒好,早點休息。」
「明早王校長會來收教材,家裡還得繼續收拾。」
陸崢熄了燈,躺到她身後。
他沒有照往常一樣把她抱進懷裡,只把手臂放在兩人之間。
屋內安靜下來,灶膛余火投進一片暗紅。
縣組織辦的磚房、接收函、杜懷瑾說過的話,一遍遍從白嬌嬌腦中經過。
陸崢會改農具,會修收音機,進了技術組還能學到更多本事。
她卻靠冒領的恩情走到他身邊。
進京之後,每走一步,她都要面對陸家的舊識。
淚水順著眼尾落進枕面。
她不敢擦,也不敢翻身,只把被角拉到鼻下。
陸崢在她身後躺了許久,手掌最終落在她肩上。
「枕頭濕了,你還要裝睡多久?」
「轉過來告訴我,京市究竟讓你怕什麼。」
「若是擔心陸家追究舊事,我會擔下全部責任,沒人能越過我碰你。」
白嬌嬌沒有轉身,眼淚又落下來。
「你能護我一回,也能護我第二回,可你不能每天圍著我活。」
「陸家若問起救命之事,京市的舊識若翻出過往,我會讓你丟臉。」
「前進大隊能容白嬌嬌,京市未必能容。」
陸崢伸手扳她的肩膀,白嬌嬌卻抓住被角,不肯回頭。
「最初的事,我早已清楚。」
「你親口告訴過我,我也親口選了繼續過日子。」
「京市人怎麼想,與我無關。」
「你拿舊事否定這幾年,等於把咱們共同過的日子全推翻。」
白嬌嬌咬住被角,過了許久才開口。
「可你原本能娶更合適的人。」
「蘇蔓青有家世,也懂京市的規矩。趙秀蓮至少清楚戶籍手續。」
「我靠謊話開了頭,占住了你。」
「如今還要跟你進京,往後每受你一次保護,我都會記得自己又欠了多少。」
陸崢握住她的肩頭,語氣里的怒意再也壓不住。
「別把蘇蔓青和趙秀蓮扯進咱們床上。」
「她們懂多少規矩,跟我娶誰沒關係。」
「你若覺得欠我,就留在我身邊還一輩子。」
「躲開算什麼還債?」
白嬌嬌抬手擦去臉上的淚,依舊背對著他。
「我留在你身邊,只會越欠越多。」
「回城的工作屬於你,住房也是單位分給你的。」
「沒有家屬拖累,你會輕鬆許多,也不用天天提防陸家找我麻煩。」
陸崢撐起上身,加重了按在她肩頭的力道。
「白嬌嬌,你今晚每句話都在替我作主,可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我從沒嫌你拖累,也沒想過獨自回城。」
「你再拿為我好當藉口,我就把兩張車票燒掉。」
白嬌嬌閉上眼,掌心攥住枕邊的空白紙。
紙張被汗浸軟,提前寫好的幾行字貼在手心。
「車票不能燒,工作也不能放棄。」
「你已經為我舍過一次前程,我不能再讓你留在村里。」
她把紙放到兩人中間。
「陸崢,我們離婚吧。」
「你回京市,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