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壓在她肩頭的手停了。
床板往下一沉。
白嬌嬌還沒來得及收回空白紙,人已被翻過身。
他將她雙手壓在枕側,膝蓋抵住被面,不准她轉回去。
額頭結痂處繃出紅痕。
他的呼吸又沉又急。
「白嬌嬌,你把話再說一遍。」
「平反文件送來以前,你守著我,不許蘇蔓青拿調令拆散咱們。」
「如今手續辦妥,你便拿離婚給我讓路。」
「你敢始亂終棄?」
白嬌嬌手腕受制,仍迎著他的視線。
「我沒有拋下你,只想把該屬於你的生活還給你。」
「回京市以後,你有工作,有住房,也能重新見到舊識。」
「我留在前進大隊繼續教書,咱們都能過下去。」
陸崢低頭逼近。
怒氣壓進每個字里。
「都能過下去?」
「你替我擋蘇蔓青時,說自己是合法妻子。」
「進熊洞時,你又說要一起活著出來。」
「車票拿到手,你卻把我從自己的日子裡劃掉。」
「你究竟把我當丈夫,還是當一件用完便能送走的東西?」
白嬌嬌試著抽回手。
陸崢察覺她腕骨吃痛,掌心便移到她的小臂上,卻仍未讓她起身。
「你先放開,我可以坐起來跟你談。」
「離婚屬於兩個人的事,你壓著我也改變不了手續。」
「只要我去公社寫明自願退出,接收單位不會卡住你的戶籍。」
「我放開以後,你會把紙藏回教材,再找郝文斌辦手續。」
陸崢騰出一隻手,將她掌心裡的紙抽走。
「你從縣裡回來便在安排退路,連自己的衣服都單獨裝好了。」
「嬌嬌,我縱著你管錢管家,也縱著你給我寫保證。」
「可我從沒答應縱著你離婚。」
他展開紙張。
紙上只有兩行字。
【白嬌嬌自願放棄家屬隨調。】
【白嬌嬌願與陸崢解除婚姻關係。】
陸崢把紙揉進掌心,按在她耳側。
「你連解除婚姻都寫進去了,還說自己只是問政策?」
「若我今晚沒有問,你準備什麼時候交出去?」
「等我拿著車票進站,再讓郝文斌告訴我,妻子已經不來了?」
白嬌嬌面上的淚痕還未乾,回答卻沒有退讓。
「我準備明早先找王校長辦完工作交接,再去公社問清離婚所需的材料。」
「手續沒有辦完以前,你還有時間重新考慮。」
「你若願意獨自回城,三日後的車票也不會耽誤。」
「你連順序都排好了。」
陸崢撐在她上方,咬住後槽牙,把火氣壓了回去。
「先交工作,再辦離婚,最後把我送上火車。」
「等我進了京市,你留在村里繼續當白老師。」
「往後,你還準備讓誰替你挑水、劈柴、守在教室外面?」
白嬌嬌偏開臉,不肯回答後半句。
「我能照顧自己。」
「過去留在你身邊,也並非為了找人幹活。」
「你恢復身份以後,可以走到更好的位置。」
「我不能明知自己會拖住你,還裝作什麼都不用考慮。」
陸崢鬆開她一隻手,起身走到牆邊。
他從外衣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複寫紙,回到床邊,將紙攤在她胸前。
「你在隔壁窗口辦糧食關係時,我向杜懷瑾交了附加申請。」
複寫紙上的內容排列清楚。
【接收附加條件】
【一、夫妻戶籍同步遷轉。】
【二、單位提供獨立住房。】
【三、白嬌嬌的工作由本人選擇。】
【任一項未落實,陸崢自願放棄安置。】
陸崢點了點末尾的簽名。
「杜懷瑾已經收下申請。」
「縣組織辦與接收聯絡員也簽了字。」
白嬌嬌拿起複寫紙。
陸崢的名字落在末尾,旁邊蓋著兩個單位的印章。
她在縣裡只核對過共同登記表,從未見過這張附頁。
「你為何不提前告訴我?」
「工作接收屬於你的事。」
「你把放棄安置寫進條件,只會讓單位認為你不服從安排。」
「技術改造組肯接收你,已經給了機會。」
「你不該拿我去提附加要求。」
陸崢將複寫紙按回被面。
「我接受安置,是為了帶你回去過日子。」
「你若不能同行,技術組與家屬院對我都沒有用處。」
「杜懷瑾接受條件,說明單位辦得到。」
「他若拒絕,我便回前進大隊繼續掙工分。」
白嬌嬌看著紙上的簽名。
壓在胸口許久的話散開幾分,可她依舊不敢往前走。
「你把我寫進每個條件,只會讓我更怕拖累你。」
「開頭有騙,往後再努力,也改不了過去。」
「京市認識你的人越多,問起咱們如何結婚的人便越多。」
「我總不能見一個人,便重新編一套說法。」
陸崢握住她的下巴,將她偏開的臉轉回來。
「誰問,便說咱們在前進大隊結婚。」
「你陪我熬過舊身份,我陪你守住學校。」
「救命恩情的開頭有假,我娶你時已經清楚。」
「後面的飯、傷藥、保證書與結婚證明,全是真的。」
「誰敢替我說這段婚姻不算數?」
白嬌嬌的淚又落了下來。
陸崢替她擦去,手上收著力氣,怒意卻沒有退。
「我怕你以後後悔。」
「前進大隊只有幾百口人。」
「你能堵住趙秀蓮,也能拿帳冊逼馬會計簽字。」
「京市有陸家,有蘇蔓青,還有接收單位的人。」
「我若處處需要你擋在前面,遲早會撐不住。」
「你撐不住便靠著我。」
「我從沒要求你獨自對付所有人。」
陸崢將她從枕上抱起,讓她坐在自己腿間。
「陸家沒有權力進單位分給咱們的房子。」
「蘇蔓青也管不到技術組。」
「誰敢上門欺負你,我來處理。」
「你若想自己開口,我便站在旁邊。」
白嬌嬌雙手抵住他的胸口,仍想給自己留條退路。
「如果廠辦學校考核不過,我便沒有工資,只能靠你養著。」
「時間久了,別人會說你娶了個只會添麻煩的鄉下媳婦。」
「你可以不在意。」
「可我不能每天聽完閒話,再裝作沒事。」
陸崢把複寫紙塞進她手裡,讓她看清附頁第二行的小字。
「工作由你本人選擇,也包括繼續學習。」
「廠里給我開工資,養得起妻子。」
「你想教書便考,想讀書便讀,想留在家裡管錢,也由你決定。」
「旁人的舌頭伸進咱們家,我會讓他去組織辦解釋。」
白嬌嬌抓著複寫紙。
淚水落在簽名旁邊,暈開了複寫留下的藍色筆跡。
「你為何非要把自己的路跟我綁在一起?」
「我已經說了願意退出。」
「你獨自回城,會省掉許多麻煩。」
「等過幾年,你遇到更合適的人,也不會怨我耽誤你。」
陸崢扣住她的後腰,將人壓回床上。
揉皺的離婚說明落到地面,複寫紙仍夾在兩人之間。
「我在村里被人壓著幹活時,你敢留下。」
「我恢復名譽,有了工作與住房,你反倒要跑。」
「白嬌嬌,你究竟愛我,還是只肯陪著落難的陸崢?」
白嬌嬌沒有回答。
過了片刻,她才張開唇,把藏了一晚的話說出口。
「我愛你,才想把更好的日子留給你。」
「我怕自己跟過去以後毀掉你的機會。」
「我也怕你有一天回頭算帳,才想趁你還來得及選擇時放手。」
陸崢重新扣住她的手腕,壓在枕側。
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再沒有躲避的餘地。
「我選擇過了。」
「這份附加申請便是答案。」
「你愛我,卻準備拿離婚懲罰我,還敢說是替我著想。」
他低下頭,唇停在她唇前。
未退的怒火壓在嗓子裡。
「白嬌嬌,你敢始亂終棄?」